派去制造事端和试探内情的哥舒庆,已经无故失踪好几天了,他的家人已经到衙门里来闹;负责掩护和善后的陈子锟,亲自出手谋夺不成事败,惹上大麻烦,此刻正在被幽禁军营里接受上官的盘查。

    而真正用来打头阵,干脏活行事的死贩子冯十三,却根本不受约束,利用官面上的掩护下虚晃一枪,就做出这桩破天的大案来,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说直接参与此事,被牵连进去的檀氏,固然少不了一场灭门之祸。

    但是对于居中联系策应的卢铨来说,也是彻头彻脑的覆顶之灾了,对此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约束,或者说可以善后的手段。

    用他背后的最大依仗,尚书省中直接递过来的话说,便是须得收手了,这是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层面,可以推动或左右的了。

    一旦宝泉街的大劫案,和他所代表的势力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更大的祸事了,因为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个人,关于宝泉街结案,只是节外生枝的自作主张的说法。

    他们只会看到某人为剪除异己,不惜买通盗匪洗掠广府的财富重地,损害国朝利益的做法,这可是比动用防军去攻打某个海藩居所,更加恶劣的事态。

    并且将至引申到某派势力,为求目的已经不择手段,到打破成规和底限的程度,而引发新一轮的党争侵轧。

    于是,事情只要在他这个节点结束和消失,就是最好的选择了,虽然在户部里他号称手眼通天的“内主事”,但是更多是利用和依仗这个职位的便利和消息,所罗织出来的权势网洛,一旦失去有力的支撑,脱离了这一切后,他本身的行动力,可说几乎等于零。

    这样的话,他就算是想请辞出走,或是寻个过错,流放他乡的条件,都不可能被接受了,只要他还活着。

    弃子就要有弃子的觉悟,虽然这件事,同样是因为另外一个,比他更重要的弃子所引发的,但是那些人至少看似慷慨的给他留下了,安排家人出奔和告别的最后机会,至少在这户部的衙门之中,是不会过分乱来的。

    随着他繁复拿起放下的叹息声,一遍遍的拟文,又搓揉撕掉的犹豫和纠结,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昏黄的太阳余晖,终于消失官厅署衙的緑脊黑瓦,飞檐走拱之间。

    外面的司员和文吏们,终于按耐不住,相互鼓起勇气,重新推门闯了进来,却只能对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发起呆来,因为他们的上官,司务丞大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夜幕笼罩下的海边,充满了某种让人舒爽的凉意,打扮乘一个小商人的卢铨,佝偻着身子,尽量靠向阴影的黑暗中,似乎这样就能获得某种安全感了。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从自己办公的衙门里爬墙出来,多亏了这个因为年久失修,被雨水冲开,却又因为官僚亢长的拖诿作风,还没修补起来的缺口。他出乎所有人意料逃出了各种眼线的监视。

    贪生怕死的天性和私心,最终还是压过了,对家人安危的担心和牵挂,毕竟,只要自己还活着,妻妾可以再娶,儿女也可以再生,死了这一切就一了百了了。

    他在城郊还有秘密的藏身处和暗藏的财货,只能能够离开广府,躲上一段时间或许还有转机,虽然极其渺茫,但是只要有一线可能,谁有愿意去死呢……

    他也在赌,赌他的那些上线们不敢在第一时间,并报各自的主子而是试图自行处理事态,赌背后的靠山们得到延迟的消息后,也不敢拿出全力来,动用官方上力量来搜捕他,而是继续将事情扼杀在台面之下,这一次他似乎赌对了,顺利的利用另一套假身份,径直逃出了城外。

    他只想有多远逃多远,其他东西就只能抛在身后,最好是逃到广府那些大人物,力所不能及得所在。

    夷洲,他看着手上的船牌,这似乎是他可以花钱弄到的最好选择了,摇曳的灯火和鸣响的钟声,传来催促上船的喊声。

    然而,天明不久之后,他就后悔了,等等,为什么我上的是婆罗洲的船啊,他在心中怒吼着,因为,从船工水夫到船东,全是婆罗洲的口音,他们祭拜的也不是广府船商常见的龙王,观世音,或是其他常见的海神之属,而是仗着一堆翅膀的水神句芒。

    然后,他有些欲哭无泪的看着硕大的船帆上,那个三颗棕榈的标识,如果没有弄错的话,那应该是代表罗氏藩的家纹,而且还是属于那位声名鹊起的大公子所有的。

    也就是说,他转了一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对头所属的船上来了。

    第141章 多卯蒸钢?

    满是煤灰和污水的矿山,出入在其中蓬头垢面,衣裳褴褛的人群,绝大多数都是藩奴,或是归化人,轰隆作响的轨道上,是牲口拉的矿车,充满了某种工业时代萌芽前的光怪陆离。

    我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到这里,却是因为回到广府之后,我一直在寻访的某件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作为一个后现代注意的穿越者,我在这个时代想要取得优势的介入点,其实不是很多。

    之前我是专程去寻访这个时代关于蒸汽机存在痕迹的,结果是令人大失所望的,不但硕大笨钟而且各种功耗极其低下,开动起来整个机器都笼罩在热气和灰烟之中,几乎没法让人近身,而且开动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清理各种缝隙的积垢和沉淀,或是修补压力膨胀造成的漏水漏气。

    总而言之,这种多卯蒸钢的产物,在这时代,毫无工业时代的朋克美感,只是一种极为坑爹的存在。

    被称为锅骡机,因为最显得特征就是机会占据了大半体积的锅子,和像骡子一样难听的鸣叫声。

    与此有关的是一位少府寺物造司器匠,就是负责工坊机械修造的大匠。

    按照本朝在技术领域的分野,或者说科技树残缺不全而产生两极分化,那些看起来高端大气利润丰厚,而受到朝廷重视和管控的行当,及其相关专业人员,才能被成为xx师,比如酒师、烧造师,而那些粗笨普遍的大众职业,就只能称作匠了。

    从某种方面说,南朝无意识点错了科技树,而这个错误已经发展到,常规的手段和行政命令,都无法纠正的程度。

    这是时代水力机械的发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以至于强大到自上而下的既得利益阶层,保守而顽固的坚决排斥任何新替代产品的程度,因此哪怕在梁公的时代末期,已经出来最原始的蒸汽机械,已经却始终被局限在矿山之地,作为排水和升降牵引矿车之用。

    毕竟在降雨和河流都十分充沛的南朝版图内,精密系统化的水力机械的优势还及其明显,而早期版本的蒸汽机始终充满各种事故和复数伤亡的负面传闻,也只有在矿山作为消耗品的那些藩奴,才能不在乎这种粗糙而危险的东西。自然也缺乏为了这些廉价的劳力,而进行改进改良的动力。

    因此这些矿山使用的蒸汽机,也被称为兽口,令人望而生畏的和矿山的事故牵强附会在一起,构成某种令小儿止蹄的存在……

    我找的这个人,叫沈岳,据说祖上是吴兴沈氏的别支,不过泰兴年间,沈氏出了一位奇女子,以选侍身份奉入广平王邸,得到当时被指为太孙的唐光宗宠爱,不但诞下长子,还选为侧妃,因此也上演了一幕悲欢离合的世间大戏。

    时正逢安史之乱爆发,无数宗室骨肉离散,这位沈妃也不幸蒙尘胡难,从此不知音讯,直到乾元末年,才被领兵平定河北的梁公,从民间重新寻回并寄养府上,直到光宗的地位巩固,方才迎回宫中,册封惠妃。

    因此,虽然这位沈惠妃没做过皇后,却实际上执掌了大部分的后宫权柄,并且因为是太子兴宗的生母,在这位光宗天子身后,一跃成为兴献太后,甚至还压过了名门高阀独孤氏出身的文兴太后。

    沈太后一生辅佐兴宗天子,承启泰兴之政,而维系了乾元以来的中兴气象,内聚贤良而外弘天威,是为后来近百年黄金时代的起端,史称一时贤良德容之典范。

    她最出名的事迹,就是在光宗病重垂危之刻,力主召回已经告假在南海的梁公,数千里奔还星夜入大内,于君前立为辅命摄政,确保了兴宗地位的稳定传承。

    然后又在兴宗君位巩固之后,亲自劝得正当壮年的梁公,以分藩岭西,南海为代价,退养故里,而将世爵官位交由长子蓬莱公承袭。

    光是这两件事,就足以保全了大唐数代帝位的长治久安,在重修的《女训书》中,仅位居长孙皇后之后的贤德典范。

    但也因为她在梁公府上暂寄的那段渊源,因此在各种野史俾抄之中,造就了很多被人津津乐道的猜想,比如五朝元命的权臣和命运坎坷的太后之间,那点不得不说的故事什么的。

    但不管怎么说,擎带着这只沈氏旁出,一夜之间,一跃成为成为新贵的外戚家族,不过沈氏本身只是寒门小户的出身,没有什么底蕴和积累,因此就算是做了外戚,也是凡善可陈,中庸平泛而已。

    只是在沈太后的约束下,本分低调一些,相比其他外戚勋族,名声尚好,因此得传世爵享禄十数代而终,然后在乙未之乱,最早南奔到岭外,也算是一个没落的小世族。

    到了沈岳这一代,在南朝少府寺名下的营造部门中,做了一个精工大匠,同时也是百工学堂里的客座指导。

    他的悲剧,无疑是从与蒸汽机相关的那一刻开始的,作为将物造司里收人尊敬的资深大匠,他想获得更多的突破和灵感,于是锅骡机这种粗糙笨重的产物,无意进入的他的视野。

    据说,他试图将其变的更加精细化,然后在自己手上焕发出一种不同的结果,他带着徒弟做出了一个缩小的联动模型,来证明可以用在其他行当,并成功取得了某位大官人的赏识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