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些战马都是按照军用标准初步调教过的,已经习惯了和人类一起集体行动和战场上的喧哗、鼓噪,再加上日常训练也不离左右的铺垫。因此,仅有小部分军马出现了惊乱、狂躁等状况,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

    在火气彻底主宰战场之前的时代,古典战争的大多数指挥层面,仅限于视线之内,而脱出视线之外的自行战斗,就只能凭借某种局势惯性,已经具体基层军官和士兵日常训练和战场经验,来补足和完成了。

    因此大多数情况下,身为将领只是下令具体的命令,而让部下在这个实行的过程中,根据个人风格和专长,各种自由发挥的手段。

    在没有无线电等近现代通讯手段的情况下,在范围较大的战略布局中,将领只能指定相应部队的进攻路线和停止线,而无法再做到更多其他的。

    而能够及时进击并投入战斗,又能相对成建制的退出战斗的部队,都可以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精兵强将了,需要许多的战斗和淘汰,才能培养出来的习惯和默契。

    而指挥的能打出去,也能收回来的,都可以堪称是将才了。

    在这个过程中,扶沟镇中的守军,似乎把我们的战斗,当作了某种公然示威或是诱饵式的陷阱,一片死寂的从头到尾旁观到底,就是没有丝毫出来战斗或是援护的举动。

    当然,他们真耐不住要出来,我也不无对策和准备,那些密密麻麻的城壕,固然暂且阻却了我的攻打布阵,但也妨碍了他们的出击路线,在此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用火铳和炮子,让他们尝尝只能被动挨打的滋味。

    “可以了……”

    我终于下达了结束战斗的命令,随着摇动的旗帜和长短不一的鼓号声,战场的两翼开始收缩,用刺刀长矛将那些敌人。压迫到一个方向上去。

    然后他们不出意外的哗然崩溃了,纷纷转身逃亡着。

    然后在奔逃人群推挤下,自愿或者不自愿的跳进那些壕沟里,许多人发出一阵阵的惨叫之后,就再没能爬上来,但随后更多的人踩过他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壕沟的另一边,却再次惨叫了起来,纷纷滚到在地上,却是壕沟边上也被插了竹签之类的小陷阱,而剩下的人,则跨过这些倒霉鬼,继续越过和推倒那些耸立的拒马尖桩,然后又冲进另一条壕沟。

    如此跌宕起伏的周而复始之下,这些败兵冲到城寨之下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随后纷纷倒在城头射下的箭雨之中,但是我想要的部分效果已经达到了,他们几乎用尸体,给我们铺出几条不规则的路线来。

    ……

    唐代李复有诗云:“人负六斗兼蓑笠,米供两兵更自食。高卑日概给二升,六斗才可供十日。”如果没有足够肉菜提供的油水,重体力里劳作之下,光吃粮食根本不耐饿的。

    而那些没被选上的倭兵,一天也就只有六个烤土豆或是红薯的份额。

    黑岛仁一行,终于吃上了足够的麦饭和饼,还穿上了半新不旧的镶皮甲,总算像模像样的出不统一了装备。黑岛仁还得到了一件战利品中的半身锁甲,一只棒槌般的三眼铳,作为他高人一等的身份标识。

    以及,一个全新的汉名“赵信”,虽然他第一次被称呼这个名字的时候,总觉得胯下有些凉飕飕的,但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来自上官的青眼相待。

    虽然使用很多人的命换来的,但是他手底下的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很满足。毕竟在扶桑本土,虽然社会生产力进步了,但是由此暴涨的人口,再加上上位者的横征暴敛,让底层小民的生活状态,并没有没有因此得到多少的改善。

    正所谓人命贱如土,到了冬天照样要遗弃没有生产能力的老人,或是抽签选出年长者作为山伏,以保证其他人度过饥荒,因为饥饿和疾病夭折的孩童不知凡几,待到好容易活到成年,为了几袋杂粮,出海做苦力或是充当炮灰,反而是他们给家庭减轻负担的常见选择。

    因为他们没足够的臂力和耐久,来使用较长较重的兵器,于是轻便的厚脊刺剑和宽短刀,就成了他们的首选,至于原本用来防身的打刀镰具什么的,都丢去回炉了。

    因为这东西看起来锋利,但也只能欺负下无甲的农兵,根本砍不动南北朝征战中,普遍配备的甲衣。

    像南朝普及和配备最多的是,用铁料拔丝卷制的锁子甲,而北朝普遍装备的是最常见的环片甲,甚至是各种土团兵,义勇装备的复式皮甲,无论那个都不是他们这种简陋武器可以轻易砍开的。

    虽然日本刀在前朝就是鼎鼎有名的特产,以锋锐犀利著称,但是那多是名家或是大匠精工出来的限量版,并不是他们这些社会底层的苦逼贱籍,可以装备的起。

    因此这些倭兵在战斗中,很多人自备的刀具还没砍几下就卷了刃,所获得大多数战果,都是被刀尖从甲叶的缝隙中刺进去给捅死的。

    “诸君……”

    黑岛仁,突然站了起来,用并不算熟练的官话道。

    “轮到我们上阵了……”

    第332章 猛进(二)

    扶沟镇(今河南省周口市附近),地处豫东平原,古称“桐丘”,因境内东有扶亭,西有洧水沟,各取一字,故称“扶沟”。于西汉高帝11年(公元前196年)始置县。

    在这个藩镇争据的时代,则属于许州治下一个典型的军城,城中主要聚居着许昌军的数千户军眷或是相关人等。

    因此,在某种保卫乡祉和守护眷属的情结下,本地守军抵抗意志和决心,都不是先前那些普通百姓居多的州县,可以比拟的。

    也是新军左厢这一路过来,遇到最激烈的抵抗。城中妇女老弱都不用征发,就主动上了城头协助守军。

    冲上来了,居然冲上来了,赵信或者说黑岛仁,抹了把糊在眼睛上的血垢,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左右,虽然随他出阵的这些倭兵,已经死伤过半。

    一群嗷嗷乱叫的部下越过他的身边,一头撞进通往下层的甬道后,短租的呼喝怒吼之后,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了,只剩下最后几个人被各种金属尖刃的闪光,给惊慌失措的重新逼了出来,然后冲背后,被刺倒砍杀在阶梯上。

    “宇波智……”

    然后在黑岛仁的示意下,一名头扎钵卷的矮个子倭兵,站了出来嗨声重重点了下头,以一种决然之态迎上前去。

    虽然,他同时被甬道里伸出来,好几只配合利落的矛尖所刺穿,但是怀中捆扎着一个点燃的火雷弹却没掉,而是在他的奋起向前的余力下,像个血葫芦一般的撞进人堆里,然后轰的一声震响,从甬道中炸出一片血肉横飞的气浪来。

    然后通往城墙下的甬道,暂时肃清了,就算还有晕头转向的幸存者,跌跌撞撞的想要重新站起来列队,却已经无力抵挡黑岛仁他们的进攻,不是被迎面捅穿了肚子,就是绕道背后割了喉。

    然后像是破麻袋一般的从阶梯上拖着血线滚落下去。

    听着城寨上上,此起彼伏的爆鸣声,我也是有些哑然,没想到倭人还可以这么用。

    这就是倭兵独有的战斗方式,当他们遇到困难或是危机的时候,都会推举一些一次性消耗的死士出来,用来杀开血路或是诱走敌人,被称为人力柱的存在。

    然而遇到火器化的军队之后,就催生出新的用途和战术。

    比如在僵持的战斗节点,用猪突进攻去投放人肉炸弹,只可惜手工装制的火雷弹,整体威力还小了点。随便夹杂几个,就足以打破守军的防阵,令他们措手不及的奇兵之效?

    这时候……城下掩护射击的火力横线,也已经逐渐转移和集中到门口的位置,那里成了最后争夺的焦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扭打抱团的人或是尸体,从上面击坠下来,然后迅速淹没在汹涌而上的人潮之中。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就剩下不分彼此,混合在一起的血肉尘泥。

    或许就在我抬首凝望的这一片刻,就有数百上千人的性命,就这么化为乌有,但在这种状态下,他们也就是数字而已,只是有些数字比较重要,有些数字属于消耗品而已。

    架在高耸车台上的转轮炮,在没有了弓箭手的威胁之后,也逐渐抵近城墙投入了战斗,随着异于平常的乒乒乓乓声响起,成片成片的烟尘和血花,在城头上交替绽放开来,将那些密集的聚集在城门楼口上,严阵以待的守军,打的各种喊爹叫娘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