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来奔者甚众,须得谨防其中奸细并不安分者,蛊惑作乱……”

    “省得,便是交给某了……”

    一身披挂还犹有血垢的赵良嗣,瓮声微微点头应承道。

    “儿郎们会好生弹压监看这些兔崽子们,勿使其偷懒犯浑……”

    “不过,某想多问一句都管……”

    “我部还须得在此坚持多久……”

    “一直坚持到本阵来援……”

    张宪斩钉截铁的看着他道。

    “我部奉命在此立营,就是为军前万一而备……”

    “如今收拢接应的友军已经数千有余……”

    “但也因此不利于行道途……而颇多擎制……”

    “若是弃之不顾单独突围的话,我等或有所机会……”

    “但之前坚守与此的努力和筹备,就尽数白费了……”

    赵良嗣面上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外面喧哗传来,不由一同走了过去。

    却看见稀疏的风雪之中,一面褐色的旗帜之下,几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骑在马背上被牵了过来,然后牵马的人大声喊话着什么。

    “他们在喊些什么……”

    赵良嗣不由自主的疑惑道。

    随后一名北地出身的郓州兵,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们声称已经袭破了东路本阵的大营,杀获无数……”

    “俘获右武卫将军李禧、横水军统制董荣、马军都监廖正以下人等……”

    “如今格外敬重我部的执守,特与宽免……”

    “只消得让出营盘放下武器,就可以令本部自携口分,原路安然归还。”

    “以上苍为誓,绝不加害……”

    “说到底,我倒要感谢对方了……”

    张宪却是沉下脸,冷笑了起来。

    “这一嘴糟糕的汉话,让人都听得不甚明白了……”

    “猎兵伍何在……”

    “谨遵上命……”

    墙后立刻站出数个身披白色大氅,手持长铳的身影,点头应声道。

    “给我打杀了那些阵前妖言惑众之徒……”

    张宪比划着那个方向。

    “连带那些假冒的家伙……”

    第440章 天倾(五)

    “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作为白居易《上阳白发人》的典故出处,前朝历代的著名冷宫幽闭之所,此时已经换了面貌。

    张叔夜面无表情的站在,上阳宫最高处的七宝阁上,用一只大倍数的咫尺镜,打量着烟火四起,满地狼烟的城外旷野,到处都是追逐杀戮和厮杀争斗的场景。

    正所谓是“风雪并刀枪箭矢齐飞,尸山与血海共一色”的地狱般残酷风景。只是他的心情,就不似表情那么平静无波了。

    作为久历边事的宿将老帅,他这么会不认得这些毡帽皮袍的胡马儿由来。

    他甚至亲率追击并且缴获过其中的某些旗号,作为招摇露布的附属品,也曾仅仅一个口信,就将他们的部酋尊长们呼之即来唤之既去,敬畏的跪伏帐中的泥地上,做出各种卑微臣服的姿态来。更是代表国朝,亲自晓谕和招抚过其中部分存在。

    但现在,自己只能困守在这洛都城中的一隅,眼睁睁的看着都畿之地,尽数化作这些胡马儿驰骋逐鹿的猎场,而毫无所作为,其中旗号幡头之多且杂,令人目不暇接而无从细辩。

    虽然在他们驰猎肆虐之下,首当其冲的无疑是那些攻掠不止的南朝梁军,而这些南军明显也缺乏对阵塞外胡骑的经验和手段,一时之间被铺天盖地的掩杀而来,打的处处告急而溃不成军。

    就连紧急从城中抽调出去迎战,企图夺回上东门外营盘辎重器械的上万人马,也没能走出多远,就被四处奔走驰射的手段,牵制的疲惫不堪,甚至连接应的后援都来不及派出,就在城头友军旁观目睹之下,迅速被分割包围而轰然一败涂地,最终幸得归还者寥寥。

    虽然敌对阵营受到了重创,这无疑是令人快意的事实,但是张叔夜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但如此之多胡马儿本身的存在,这也意味着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从云中、河东道到河北道的广大延边和内陆腹地,已是怎样糜烂不可收拾的局面与下场了。

    起码在这些在胡天飞雪里困顿折磨的,饥肠辘辘的胡马儿,沿途所经过的地区,会遭到怎样的荼毒与肆虐,可想而知。

    这也许是比被南朝所攻占还要恶劣而惨烈的后果,至少南朝要的是这天下一统的名分和大义,而不会过于屠戮和掠夺这些占据的地盘。

    虽然他对于全力抽调边兵内防的结果,早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是残酷和现实和最坏的结果,还是让心志坚毅如斯的他,也忍不住要悲观失望起来。

    就算日后击走了那些南朝军马,这北面大好河山也还不知道从何收拾而起呢,这只会是没有任何赢家的结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