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海外道的藩军,虽然以吃苦耐劳著称,但不代表就可以接受被人当作牲口的羞辱,至少他们在延边驻屯的时候,吃饱肚子好事不成问题的。

    然后事情就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在一些久有怨言的军官带领下,开始成群结队的冲到地方去,就地筹粮取食,然后又不可避免的,在地方官府的自发抵抗中,变成肆意抢掠和烧杀事件。

    最终连太平州的州城当涂,都没能保住而变成乱兵肆虐之地。但是毕竟他们这是没有人刻意组织的无序盲动,待到情绪发泄完之后,才想起来骚动的厉害与危机,这才在其中位阶最高的军官召集下,聚起来相当部分人试图自救和寻找其他出路。

    比如,在挫败官军的讨伐之后,再挟持地方与朝廷对话,换取某种条件和宽恕。不过,却是未想到,这次来自江宁方面的响应的如此之快,他们才匆匆设下埋伏,讨伐部队就已经杀到了太平洲境内。

    他们只来得及,中途袭击了后续跟进的步队,却依旧被这些参加过北伐军的,老底子部队给打得大败亏输。

    而这时,前军的马队已经冲到了当涂城外,分别面对三门而扎下营来,阻绝了大多数乱军的进一步流窜。

    待到步队相继赶至,再马步协同杀入城中,而城中其余的乱军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成为了瓮中之鳖,却是已经晚之异常。

    以至于,许多四散开来的乱兵,甚至还没来得及闻讯聚集起来顽抗,就被都在了城坊民家之中,各自为战的做了俘虏,或是在负隅顽抗中被枭首示众。

    这也再次证明的一句话,正所谓:没有理念和追求,也没有中长远目标和规划的武装力量,哪怕装备再精良,训练再有素,也不过时一群朝起暮散的乌合之众而已。

    然而,仅仅是一天时光的动乱,他们在太平州所造成的破坏与伤害,就已然远远超过当地十多年的财赋所入,而且当地的官私储积,也被一扫而空或是付之一炬,作为产粮区的农事尽废,只留下大批缺衣少食无所着落,而需要朝廷赈济的当地百姓。

    尽管如此,之前还是有少部分的乱兵,已经从西向和北向的逃亡外州。因此,来自前军的马队正在追击和搜索当中。

    作为事情的另一面,则是中军统制兼前沿都指挥种师道,突然出手以临阵脱逃、疏于职守什么的罪名,就地逮捕和拿下了,当地的刺史,巡道官在内的一众官吏将属,留待朝廷的后续处置。

    而来自江宁方面的后续指示,并没有令我们自此收兵回归,而是难得严词训令:“除恶务尽,以儆效尤”“着御营诸军就近清捡地方,勿使残党流毒地方”“协有司差遣,追拿地方一应干系人等”“敢有抗命推诿者,以军法论不得有怠……”

    故而,从这些严厉异常的训令当中,哪怕是身在外州,暂时置身大多数事外的我,也可以有所感觉到,明显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政治风暴,正在江宁的朝堂生成当中。

    然后,接下来几天内发生的事情,既在我的意料中,却又很快脱出我的预期。

    大本营内的监军御史覃定基,突然公然上表弹劾,自户部侍郎朱世光、东南水陆发运大使吴友亮,水军统制岑光以下十数人,结党营私并贪渎舞弊败坏国政等诸多不法勾当,请以通敌叛国论之。

    这无疑像是一个丢进油锅里的大冰块一般,顿然掀起泼天的非议和轩然大波。

    而这些人,多是与北人党有关或是关系匪浅的官员要属,比如,朱世光乃是北人党大老之一女婿,吴友亮则是前三司使,申县公李崇的首席门生。

    随着令人发指的罪状与证据,给高效率的挖掘和出首出来,又一桩桩落实到具体人头上。却是很难想像,曾经锐意进取而一力推动光复中原的北人党,却是在江南之地已经堕落腐化,到了如斯地步了。

    监国显然是在初步的考虑之后,断然利用了这个契机,变成对北伐失利后,事实上受损最少而获益最大的北人党,发起新一轮的打击和抑制举措。毕竟,其中的好些早有预谋的罪名,可不像是新近才搜罗出来的,甚至可以上溯到北伐前的准备期间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在暗地里,已经有无数人奔走起来上下运作起来,想要借这个势,来实现自己的私欲和诉求。

    但是另一方面,作为同样与北人党关系匪浅的东南行司宁总管,我那位正在前沿主持战事的便宜姐夫,却难得的保持了某种静默和失声。

    他既没有主动上表附和支持监国的行举,也没有急于回到后方请求觐见,试图挽回或是做些什么。甚至在监国方面,对此也是包衣无动于衷的态度,更没有下诏安抚或是宽慰,这位掌握前沿的方镇重臣。

    其中的诡异与压抑之处,哪怕我是通过谢明弦的渠道间接获知,也依旧更够感受到的。

    只是无论是第五平,还是陆务观,都不在我身边,没发给我提供足够分量的判断和建议。我也身在盘外,无力参与或是插手些什么。

    或者,这也是某些人的预期之一?身在军中有些无所事事的我,甚至会作如是想法道。

    好在拟定派往北地参习的五百人,已经大多数差遣至我的麾下,暂编做一个大团,算是某种预先的熟悉和磨合。这样我在军中的日常,才不至于过于单调和乏味。

    然后,我一边拿着朝廷给的鸡毛当令箭,想着法子折腾和调教这些特选之士,间杂讲授一些或其战术基础和基本原理来吊胃口,好从中发掘个别诸如姚平仲那样的可造之才,或是值得拉拢和投资的对象苗子也好。

    另一边,则慢慢等待着江宁方面的尘埃落定,然后做一个“谁在党中央就坚决拥护谁”的好同志喽。

    第548章 序间(三)

    当涂城外,战火已经基本平息,但是营盘中操习的声音依旧。

    归在我手下的参习团,同样也配备了各色火铳,有板有眼的在那里线列齐射着,虽然从五十步、三十步到二十步内,各种落靶的概率还是令人觉得堪忧。

    但在我编入其中的亲直团,直接言传身教下,至少已经知道了,怎么对齐铳口和射击批次,以取得局部的相对弹击密度了。

    然后,在更进一步的变阵口令调整下,他们努力保持着斜列徐进的射击姿态,开始缓缓向前。

    只是,他们没走出多远,很快就因为地面的起伏和步调差别,而将两行横纵的队伍,逐渐拖拉撕扯成,前后分离出参差不齐的许多大小段来。

    然后不得不在队官的哨声中,停下来以小旗手为基点,原地重整和对齐,然后继续前进,然后又散开后再次重整,如此往复的折腾着……

    其中也可以由此看出个人的差别和优劣程度。

    像我比较关怀的俾将汤怀,其实是个善使一条长枪的豪爽大叔,用起火铳来就有些笨手笨脚了;

    而被另时空的南宋士大夫称为:脑后天生反骨的郦琼,则表现的则更像是个典型的猛将兄,经常习惯性的把火铳,当作肉搏武器一般的抡在手里。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

    就在我本以为,随着一干人等相继定罪之后,太平州军变这件事,就此盖棺论定,而慢慢消退下去之后。

    这时候,远在广府的朝堂上,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根据谢明弦刚送来的最新消息。

    大参事府总章,检校殿前军事、威远大将军孙静邦,突然以军前弊案为由,上陈畿内军中诸多弊情,提请检宪、卫尉等军三司联查会审。

    是以一时间朝野哗然动荡起来。

    须要知道,这个威远大将军孙静邦,可是陈夫人为我引荐和拜访过的,北人党中“三老一大”的四支鼎柱之一的那个“大”,也是北人党中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虽然出身南投的将门世家,但却是从底层开始发迹,凭借实打实的延边征拓军功,一步一步走到了,国朝为数不多的高层中。

    就算是东南路招讨行营的宁总管,也要对这位更加资深和孚望的前辈,有所礼敬三分。

    之前,若不是因为身上北人党的烙印太重,至少在三路北伐大军的帅司首席里,至少有他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