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闷闷不乐,有人在暗自叹息,还有人满腹心思的一口接一口的抿着酒水,或是埋头闷声大嚼。

    “真是乏趣的很……”

    最终一名亲熟的将官打破沉默,忍不住在汤怀面前大声的抱怨道。

    “明明前沿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了……”

    “却还要把我们如斯人马,继续闲晾在这儿多久啊……”

    他的这番话,顿然引起一片共鸣来。

    “儿郎们的数度请战,也始终没个响动……”

    “须得知晓,这可非是制帅的主张和初衷,乃是来自朝廷的三令五申啊……”

    “难不成这巡路和守垒的勾当,就要没完没了的一直干下去吗……”

    “在这远离前线的后方之地,又是警戒待机个甚……甚么个鬼东西……”

    “且慎重些,勿作非论之言,或许朝廷方面自有判断和成算……”

    “只要我辈一刻都不得丝毫松懈,不断磨砺军事技艺与战法……”

    汤怀也只能如此真真假假的做那,虚实掺半的宽慰和安抚他们道。

    “以天下之大,又怎么会没有我辈大展身手的机缘和用处呢……”

    倒是那个同批出身的郦琼,这次籍着押运粮草支援前军的由头,得以随张宪所部抽调出来的一批精干人马,变相绕过朝廷的限制和勒令上了前线;

    这会时光,也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模样,这次捷报当中又是斩获如何。

    对于他们这些大多以追逐个人功名和武勋为荣耀的将官来说,一点儿不动心和毫无羡慕妒嫉恨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就连汤怀心中也不免有些隐隐的如鲠在怀,在面对部下的殷殷请战之情,也总觉得有些憋闷和心中不自在的因素。

    但是他隐约也知道,这也是对方自己卖力拼出来的结果。

    在同样的条件和机会下,郦琼总是自告奋勇请战在第一线,屡屡身先士卒的专往凶险处去,因此受创负伤挂彩已经不止三五次了;从最多见的箭创,到刀砍的条疤,枪戳的眼儿,还有形形色色的伤肿,可谓是一应俱全了。

    有他这个一心走到黑的榜样作为对照之下,其他人就算初定下决心,要在淮东这里有所成就,显然还是多多少少有所保留和犹豫惜身的。

    所以在资历和表现上,还是真没得什么好比,作为曾经的战友和同僚,汤怀这点度量和胸怀还是有的。

    第860章 风动(十五)

    荣阳城外。

    某人也不免重重打了一个大喷嚏,震得伤处裂开顿时一股血水冒了出来。

    此时此刻,身为车营备将郦琼,也在别人的帮助下脱下被汗水和血垢粘连的甲衣,处置起自己的伤口来。

    那是他在负责掩护友军登城,压制汜水关城头的战斗中,过于靠近城墙而被墙上的北军铳手,当作显眼的重要目标而打中的创伤。

    但是为了不影响战斗序列,而咬牙带伤一个口气坚持了下来,这才发现弹丸还留在体内,而让流出来的血色带有丝丝的暗渍。

    一用笔锋利的圆头小刀,咬着牙将已经凝结止血的创口,给重新割开翻出里面的肌理来;然后在用特制的尖嘴镊轻轻的探入,沿着不停冒血的伤口直到摸索触碰到一个硬质的事物,才张开镊子用力钳住,然后骤然发力从吃痛绷紧的皮肉里抽拔出来。

    只听到细微的当啷一声,一个部分变形,但还可以看出原来大致形状的铅制弹丸,就这么摊在火烧过的陶片血污当中了。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须发半灰不白的随军医士安道全,仔细观察翻动了这枚带血的铅丸后,吁了口气道。

    “也没有有其他的碎瓣……”

    “这样只要养伤一些时间,不要乱动伤处,就会很容恢复过来了。”

    然后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是重新用淡盐水冲洗和清理创处,给纱布堵住的伤口,洒上白药粉止血;再用稍大一些的弯口扁钳,用力夹住被撕扯开的皮肉,用同样水煮过的曲形细针勾连着绵线,仔细的穿透缝合收紧起来。

    最后再沿着针脚细密的伤处垫上沾了酒淬的棉花,用数层绷带紧紧的捆扎起来。

    安道全算是梁山部众出身的野路子大夫,但对于外创手段却是很有一套,这才在早年梁山四出攻掠的时候,就被裹挟了上山。

    因此,他对于所谓的外科手术的概念,也是最早接受,并且最快上手的少数人之一。跟随了淮东的前程之后,他也成为受人尊敬的军中主刀大夫之一,能够让他亲手做清创这种小事的对象,也已经不多了。

    当轻车熟路的三下五除二的完成之后,他又例行交代道。

    “天热之下,要注意不能让伤处附近沾水……”

    “每天都要勤换绷带和纱棉……”

    “如果有伤处肿胀或是发热的情形……”

    “要及时到我这里来用药……”

    “要小心铅子的余毒,可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

    “因此有所机会要多饮水和排尿……”

    而在十数里外,汜水关内的北军营地中,则同样是一片惨叫连天的情景。

    北军的伤员们也正在同袍的帮助下处理自己的铳伤。要是被打对穿倒还好办,只要当场没死的话,包扎起来就可以听天由命了。

    但要是好死不死的嵌在身体里,那就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