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傍晚,城市另一边的横滨市立大学医学部。

    “白木,你来了。”山森教授看着进入自己办公室的得意门生,神色又是疼爱,又是不舍。

    走进来的奈须白木似乎刚刚下课,手里还抱着笔记和课本,柔软的头发散落在他的额间,半遮半挡住一双乌黑秀丽的丹凤眼。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山森教授就被这种罕见等级的美貌和气质震惊了,并十分感动于现在的年轻人居然如此有奉献精神,条件这么好不去演艺圈追名逐利,反而愿意积极投身入医学事业。

    日本医科大学是六年学年制,在竞争强、淘汰率高的医学部备受摧残的同届生中,奈须白木永远是最瞩目特别的学生。

    不仅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容貌,还是因为他惊人的天赋和年纪。

    他今年17岁,与同龄的高中生相比,他却已经在读日本医科大学的二年级了。

    在跳级完成高中学业后,即使是在这样严苛的医学院里,他也能做到继续跳级。

    只是这样拥有惊人天赋的学生,理应拥有更高的平台。

    山森教授深呼吸,“白木,有件事该让你知道,因为你上个月发表的论文,东京大学医学部指名向你发来了录取通知书,他们愿意破例接受你这位转学生,并提供全额奖学金。”

    话没说完,白木已经猜出了他的意思。

    果然山森教授说:“白木,你入学这两年来,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关门弟子悉心培养,可是我们横滨市立大学医学部资源有限,和全亚洲一数二的东京大学医学院……是怎样都没有办法相比的。那里多少人踏破门槛也进不去,如果你过去,一定会有最好的发展。”

    话说完,山森就心疼得厉害。他想到当年自己亲自面试并破格录取白木时,他才刚过16岁。

    那时他心情激动到无语言表,他以为他即将培育出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两年里和同为医生的夫人一直悉心栽培,还时不时和老友炫耀这个天赋奇佳的小徒弟。

    如今离别在即,他是真的舍不得。但他理智上也清楚,自己是怎样都比不过东京医科大学中享誉国际的医生,能给白木带来更开阔的平台。

    山森教授眼眶有些红了,他不愿意被小辈看到自己的不舍,于是故作冷漠的转过椅子,将东京大学的文件推到桌子另一边,“这些是他们的资料,你拿去看看,我等下还要准备晚课,不聊了。”

    桌子另一边响起文件簌簌的声音,山森教授知道白木将那些资料拿起来了。

    脚步声逐渐远离,下一个该响起的,便会是关门声吧。

    山森教授心里不好受,等办公室的门关上后,这一扇他们师生缘分的门,大概也一同关上了。

    “老师,我会向东京医科大学表达感谢,并谢绝他们的邀请。”

    山森教授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静了两秒,猛然从转椅上转过身体。

    白木语速不急不缓:“爷爷年级大了,我要留在身边照顾他……所以我不会离开横滨。”

    “对我来说,您就像是我的师父一样。您是全关东首屈一指的心脏内科专家,师母更是横滨市知名的脑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白木站在门口向他鞠躬,“在您二位的全力指导下,我这两年收获良多,您两位是我最好的老师,作为您的学生,我深感荣幸。所以……让我离开是为了我好的话,请再也不要提起。”

    他从学校平静地离开,并没有太过挂心山森教授的反应。尽管他知道,此时山森教授的心里一定不平静。

    周五过后便是所有学生最期待的双休日,可奈须白木从来没有假期。

    周六早上六点钟的时候,白木抱着一本《脾脏手术》坐在地上,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将这本厚如砖头的论文集合上。

    他站起身,从刀盒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昏黄的小灯下熟练地把玩着,“10号刀开膛,不需要『插』吸血管,在2秒钟内取出脾脏正中央的子-弹碎片,同时修复脾门处血管与神经的损伤,然后缝合伤口……这是初步构想。别担心,我会去找几个活体来练下手的,实际操作时会更稳妥。”

    这个房间密不见光,零下20度的低温,让每一句呼出口的水汽都在顷刻间结成白雾。

    白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四周的森然冷意,明明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他那双乍一眼看去还有妩媚之意的丹凤眼里,却冰冷得有着一种超出年纪的凌厉感。

    “然后再给我八个月……不,只需要五到六个月的时间,我就会制定如何取出你左心室子弹的手术方案。”

    他的神情专注而执着,那双眸子能融化屋子里所有的黑。

    “考虑到你长时间陷入昏迷,脑内神经也受到了一定损伤,我也会为此做出准备……山森教授夫『妇』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很看重我,不枉费我当年特意选中了他们,只要我需要,山森夫『妇』会为我牵起所有我需要的人脉和资源。”

    外面的天亮了,这房间依然昏暗而寒冷。

    奈须白木从地上站了起来,凝视着白色手术床上躺着的男人。

    男人静静地合着眼睛,房间里这么静,却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他的心脏里还有一颗没有移除的子弹,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并不会蓬勃跳动。

    这理应该是一个死人。

    “对不起,我没能按照你的期望,成为一个建筑师。”

    奈须白木平静地看着他,虽然在道歉,却没有几分诚意,“也没能按照和你的约定,当一个好孩子。”

    男人不会回答他。

    奈须白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带着黑色指套的左手小指,莞尔一笑,“……谁叫你死了呢,没人管我了。”

    他的动人心魄,不在于丹凤眼笑起来时的芙蓉冰破,也不在于周身出尘冷漠的寒雪气质。

    而在于那双眼眸里流淌的深邃夜色,有着震撼的漆黑。

    这一刻,他不是走在阳光下的天才模范生,而是在绝境开出的一朵恶魔之花,妖异而危险。

    男人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张裱在玻璃框里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还是生前音容,他个子很高,下巴上总有一点胡茬没及时刮掉,但却不显得邋遢,还为俊朗的容貌多添了几分潇洒,即使不笑,也有着令人放心的可靠气度。

    他身前五个小孩子,吵吵嚷嚷地抢着最前面的镜头,却有一个稍大了几岁的男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五官昳丽,神色却冷漠,似乎是在躲避镜头的聚焦。

    那是四年前的少年奈须白木,他那时候还留着充满叛逆感的长发,因为心智早熟,才13岁的脸上已经有了超出年龄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