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燃知道,姜红芍透露的这番话,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正义不会迟到,这话说来很容易,但实施却难上加难,更别提在人行其路各有所图的世间,每个人所在一个位置上,都有对事物的态度和考量。特别像是程斌这样的做法,是官场上的大忌,问题出在一个令整个省里相关位置上的高层人士,都陷入“被动”。

    没有哪个领导愿意自己被下属逼迫,不得已趟入一个火坑里,弄不好就是慷他人之慨,被人推动着火中取栗。好处都由他人给得了,自己还惹一身骚。

    在那个位置,更多的还会考虑这是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设置的陷阱?将自己挤出那个位置,或者扯入某种派系的斗争中。

    是以程斌的这种行为,就算明面上还是以大局为重,正义为锋,就算是能够打尽犯罪分子,赢得名望,但到头来,很可能就会被放置在虚职之上,成为一个吉祥物了。因为总会有人担心,下次还会不会再来一回地震式的“惊吓”。

    而李靖平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旗帜,他能鲜明的站出来对程斌给予支持,而不是保持沉默丢车保帅,这本身才是显出他的脊骨。

    他的表态,就不是可有可无,那就是省内和他在一条线上的,事到如今都要站出一步,同进同退。

    “你爸是不是对我印象坏透了?”程燃试探着问。

    姜红芍在那边浅笑,“难道你以为你在我爸那里印象很好?当初考高中被我辅导的时候抓个正着怎么不说?我爸觉得若不是我大发慈悲的偷偷给你辅导,你是不能考上山海一中的。”

    程燃哭笑不得,“那你有没有解释过啊?”

    “解释了啊,”老姜在那边乖巧道,“解释你聪明是聪明,就是聪明没用到正道上。”

    “你还不如不解释呢!”程燃那个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你在我爸这里都破罐子破摔了,印象差点没什么,”姜红芍停顿一下,又用勾起程燃心情坐上车般奔高的话语道,“说到底我爸温润如玉,别看他平时黑面神,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妈,我现在都不敢跟她说一句话。”

    程燃心头提拉着,“怎么了?”

    “你叔叔现在是专案组指挥长,就是省里紧急会议上面,我妈力排众议,第一个提出来的。没有办法,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给架上来过,心里窝着火呢……反正最近几天,我在家里都不招惹她了。”

    程燃揉着眉头,开始觉得头痛了,觉得自己好像未来得罪的人大了去了,比得罪雷伟还可怕。

    姜红芍在那边惨兮兮道,“但是话说回来,也不全因为是你吧……那天你被人堵校门后,我也跟我妈说起了作为普通人的安危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普通人这个范畴。如果无法制止杜绝这种行为,上次是你,下次说不定就是我。她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这种无法无天的情况继续下去的。所以这次推动这回事,就是希望你的叔叔能够把这件事做彻底吧。”

    程燃心头涌动暖意,虽然隔着电话,却仿佛也能感受到这个女孩在自己面前的春风之姿,“你当时不是说,只是等着看吗?”

    “我现在也是等着的嘛。”

    姜红芍笑道,“傲梅从无仰面花,如此男儿方豪雄。程燃……你和你叔叔很棒……加油呢!”

    程燃赞扬,“好诗。话说,有没有友情拥抱啊?”

    “去死!”

    挂了电话,姜红芍双手捂了捂脸颊,然后像是烫死了烫死了般扇风。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可能……吧

    天行道馆,秦芊抱着盘子,远远的站着,而那边,郭轶和他叫来的朋友则占据了一个大桌子,大概有十几个人左右,在那里聊天玩桌游,时不时爆发出哄笑。

    郭轶进门就宣告今天请客,大家想怎么点怎么点,一群人呈现众星拱月之态,基本都是郭轶那群朋友,学校里的,还有他们单位和其他学校的,有些秦芊以前见过,有的则是没见过。

    兴许早知道了他和秦芊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群人在秦芊和一个帮忙的服务员端水过来的时候,故意大声笑着回应说“谢谢啊美女!”“谢啦秦芊!”“郭哥今天请客,专程来照顾你生意!”

    而面对这种情况,郭轶也就是双手展开,虚压一下,或者可有可无的声音,“你们别闹了……”但其实,目光却是持续吊在秦芊身上的,也不跟她多说话,总之这个意思很明显,我知道你在这里打工,我可以随时带一帮朋友过来给你捧场。

    不过秦芊这里,郭轶好像是想在她面前炫耀些什么,人脉,有钱,或者受欢迎的程度……但这些秦芊看来,郭轶心思和行为都如同掌中观纹般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表面上秦芊只是远远端着盘子站在这边,好像他们一有需要就上前,服务态度极其到位,但秦芊心里,却反倒是好啊好啊,点得越多自己业绩越好,越能在那个家伙面前理直气壮的加薪,郭轶这样的冤大头,不宰白不宰嘛……

    只是站在这边的秦芊,还是更多的在意到郭轶那边那群人谈论说起的事情上面,因为他们说的,就是程燃在十中学校门口挨了有个叫袁奎的社会青年一耳光的事情。

    这个事不仅仅在十中,甚至附近学校,都听闻了。所以现在郭轶有的其他学校和地方的朋友问起来,十中这边的学生,就纷纷说起。

    “当时那一耳光……我们看的清清楚楚,那个叫程燃的学生,哪里敢反抗,就那么站着,硬生生受着……”这是郭轶十中当时跟他走出来,一起踢球的,全程见证了那一幕的叫赵强的男生说的,此时他口沫横飞,“所谓挨打要立正,但岂止是立正,那一耳光太牛逼了,把那娃儿直接打懵了!脸色那叫一个惨白!当时整个人都吓得不敢动弹!”

    那郭轶身边一群人眼珠瞪大,一个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向说话的人方向前倾,专注听着,有的甚至惊异的张开嘴巴,有的亢奋着,仿佛此事无比刺激。

    一个外校叫张雪的女生道,“我听说啊……我也是听学校里的人说的,就是附近混混传进学校的,说是你们十中那个叫程燃的是惹到了一个大佬后面的大佬那种人物……”

    站在一个承重柱下的秦芊竖着耳朵听着,这个时候,心情也仿佛身边这堵钢筋混凝土的柱子一样,沉重得糊住了,程燃……惹到了大佬后面的大佬……伏龙集团……不就是雷伟啊……

    “可不是嘛!那件事发生后,据说学校领导震怒,反应到上面去,最近的确是保卫加强了,甚至文庙街前后都有警车巡逻!可就是警车巡逻着,都有社会青年痞子在街道外游荡出没啊!……人家这是根本不怕警察的!”

    秦芊见过那个雷伟,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站在对方面前,被对方审视的样子,也永远忘不了当时自己认为坚强的母亲,靠着自己瑟瑟发抖的那种情况。

    自己的父亲那天满脸淤青,她心如绞痛,哪怕是自己被打,她也不会恨和心痛到那种地步。

    她恨不得对那些人说,自己要捅死他们,把他们全部捅死……

    可面对那些当时仍然笑吟吟的,却让人感觉到全身发寒的人,她当时就好像被扼住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是黑道啊,她哪怕真的拿起刀,又能怎么样?她敢捅过去吗?捅过去,能捅死首恶雷伟?只可能早被他身边的人给制服,而给她们家,她的父母,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程燃他们家,他,就是这样和那个叫雷伟的人,那些当时无数社会人士惟其马首是瞻的人……硬碰硬的对上了。

    郭轶那群人仍然聊着这些事情,说着那些恶,还有对恶的敬畏,以及那些围绕这一段展开的刺激发展。

    而秦芊眼神复杂的看向落地窗外,明净的玻璃窗,倒映的是她忧郁的面容。

    她又想起了那样的一句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