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哥,骆钦哥,你们以后也要是在国外生活,别忘了我们啊!每年还是回来看一次吧。大家聚一下,”罗维道,“毕竟我们曾经见过你们年轻时候的样子,你们也曾经见过我们在院子里穿着开裆裤跑来跑去的样子!”

    “罗维你小子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也还年轻啊,你当年鼻涕流稀了来找我说有人欺负你让我帮忙的时候,我还记得了!”高林一席话之间,大家一阵哄笑。

    可哄笑之余还是有些伤感。

    那边大人们吃过饭已经下桌了,往这边过来,有人问起骆康是不是退休了要去澳大利亚养老,他们家族其实已经有人过去了,在那边移民定居,房子挺大的,他们家族这边也不缺钱。

    大家就问,“骆钦哥你到时候真要移民在那边啊……”

    骆钦点了点头,“我小姨他们已经先在那边了,我们家也准备过去。”

    这边沉吟了一下的魏围青抬了抬眼镜,“其实不移民也挺好,我们国家还在发展中,未来也会越来越好的,我老师就这么教我的,所以我们现在研究的东西,别的发达国家有的,未来我相信我们一定也会有。”

    骆钦点点头,“我相信,但我这也不是什么崇洋媚外啊……”他看了姜母一眼,当年姜母在大学里考了雅思第一,然后拒绝国外大学橄榄枝以抨击出国热的事迹,他们这些可是有所耳闻,当然先说清楚。

    姜越琴当年反对出国热,那是年轻风华正茂之时,后来年长之后,又多加深了许多思考,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想逃离贫穷和积弱,有的当年出国也会想学习先进的东西,再考虑去留……他们其实所追求的,只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无论是出国也好,考研读博也好,经商下海也罢。其实都是在个人能力和资源范围内的,一场选择,本质上没有高下。

    对自身命运的不满足而挣扎着去改变,是人类永恒奔波的动力和源泉。也是人类祖先迁徙漂泊的原因。

    看到姜越琴只是微笑着看他,骆钦如受鼓励,继续道,“只是我这回回来,是越发的发现,以前的同学朋友,大家虽然亲近,但感觉我和他们已经有距离了,我开始不懂得国内流行的,年轻人们玩得,谈的事物。但有些他们迫切在乎的,却在我看来,好像并不是问题。”

    “其实我小姨家是最早决定移民的,她曾经就是出国热的一批人,最早却存着发奋图强回来建设祖国的愿望,后来她也践诺了当年自己的承诺,她回来了,她参加了以前恋人的婚礼,看到他们幸福,自己却在角落发现青春已经逝去在另一个国家了。朋友也不多了,大家各有生活,也许带着当年的情怀还有新鲜感的聚在一起,但真正共同的话题,又有多少呢?教育是在别的国家培养的,回国却切入不了行业,哪怕带着海归的光环,却发现做事行为格格不入。也发现自己曾经熟悉的故乡,变得陌生了。小姨说她可以承受异国他乡的冷落白眼,流汗流泪,自己一个人舔舐伤口,却无法回来沦为祖国的异乡人。有的时候不是你抛弃了故乡,而是变得不一样的故乡,已经不再需要你了。我小姨最后在一个老地方想着她长大的过往,据说哭了很久,然后隔天离开返回了澳大利亚。”

    “我想……我也许也会这样吧。”

    骆钦淡淡说着。

    高林回忆起在德国的种种,也是百般滋味,百感交集,想起来,大概自己往后也会回不来了。

    但大家都能感受到这种异国和家乡情怀的分量。

    是以一时氛围有些沉默。

    也就在这良久的沉默之余,一抹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吟诵着时光缓急。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大家看往来处,头顶吊灯的光影间,那个明明是少年的男孩,周身萦绕着轻絮,轻声念着。

    “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莹莹的灯光下,少年念着。

    这首诗是据考生活于晚唐时代的诗人刘皂的《旅次朔方》,又一名《渡桑干》,这首诗的情味自然之真切,跃然纸上,是直接将那种客居异乡心情淋漓尽致的平实展现。

    这个时候念出在这里,程燃其实吟诵的已经并不是一首诗了,而是以这种方式,道出了人们在方才聊天时所感悟到的那种丝丝缕缕,割不断理还乱,对于故乡的不舍眷恋,对于异乡的羁旅牵绊,那种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只能感怀的心情。

    因此骆钦高林和如他们那样身处异乡人的情绪,众人竟然也深切的体会到了。

    还不仅仅是围绕在客厅里的众人,就连刚才下桌,一个个喝得脸红扑扑的男人们,此时也驻足,闻听只感真切,心思神属。

    李靖平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山海时,那个在楼下给姜红芍唱歌的少年。

    而目光中,自己的女儿此时也看着他,嘴里轻轻念诵,似乎也在重复程燃念出的那句诗篇。

    在程燃的声音断去稍顷,姜越琴那更为磁性娓娓的嗓音响起,“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都是异乡,我们的故乡,不过是当初祖先漂泊迁徙的最后一站。人们在这里留下,后续的人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家乡,在哪片土地上,有了自己的爱人,家人,哪里其实最后就会成为故乡。”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姜越琴最后这么一段话落下时,目光注目在了程燃的身上。姜越琴觉得,自己这算是对他方才表现的回应,算是一分欣赏。

    两人从暗藏机锋,到后面能共同落下这样认可性的一笔,倒是有些阴差阳错。

    ……

    一场难得的晚宴和最后的交谈,伴随着男人们酒局的结束而散场,大家陆续告别离开。

    高林他们走时,因为开了车来,便带罗维,马可他们住一个地方的一起走。罗维也就跟着一起了,今天最后的聊天谈话比较伤感,大家其实对于高林骆钦这样以前单位里的大哥哥,未来可能定居国外,见一面少一面而感觉眷念,于是更希望多相处一段时间。

    姜红芍一家送出来,罗维和舒杰西坐的高林的车,罗维进车里就嚷道,“高林哥,你以后真也要和骆康哥一样不回来了啊……以前我们可是对你崇拜得不得很呢,还记得你以前给我们讲鬼故事吓我们,让我们必须听你的,我们被人欺负了你第一个跳出来主持正义,把别人家窗户砸了的……”

    高林笑起来,“行了行了!你这是告状还是真崇拜啊……”

    看到罗维舒杰西嬉皮笑脸,高林开着车,笑起来,“好了……以前是崇拜我,现在,恐怕你们,都转向程燃落……”

    罗维一群都上车走后,本来大家让他挤一下一起走,送他回家,程燃倒是拒绝了。

    等几辆车驱车开离后,路灯下就只剩下了陈慧妍,姜红芍一家三口和程燃。

    程燃跟他们告别,姜红芍道,“我送你。”

    姜越琴环抱双手,“天已经晚了,我觉得,红芍你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姜红芍已经站到了程燃那边去,回过头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着朝程燃使了个眼色,不由分说往前走去。

    姜越琴还待说什么,李靖平从旁开口,“好啦,送送客人,也是礼貌的表现吧,外面站台不远,她去不久。”

    姜越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现在心情正比较好,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毕竟那个小子从有些威胁,主动退缩已经如同俯首称臣的小兽,应该也是没啥威胁了。

    李靖平看着那边远去的身影,“今天……这个程燃,怎么样嘛?”

    姜越琴笑道,“确实有点意思……”

    “但是在我面前,也扑腾不了什么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