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宁国邦来说,那一月十两俸银,着实是不低,毕竟过去官面上的工食银甚至还不到三两,至少于他看来,这据着黄州城的“匪逆”倒是挺大方。

    “周掌柜,给林秀才再续上一碗,算我请的!”

    “哟,宁爷,那能让您请,这算小人请林秀才,若是林秀才进了府,没准将来发达了,小人想请都请不得……”

    掌柜的连忙续上一碗酒去,唯恐动作慢了,将来这秀才发达了,会记恨上自己。

    “哼哼,你们懂个什么……”

    冷嘲一声,林治平把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喝着别人的酒,嘴里却不忘记挤兑着旁人。

    “劳力者制于人,你们哪,只瞧见这贼逆其兴勃焉,却不知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且不说那过城而过的太平匪。便就是这股不知从那窜出来的客匪,也不过只是一股据城之匪罢了,与其效命,谈何之前途?不过没出几日,便被官军砍了头,到时候你啊……”

    “喂喂,林秀才,小声点,小声点,你,你不要命了……”

    林秀才的话,让宁国邦心头一紧,连忙拉着他,试图阻住他的话来,就连那周掌柜也是吓的脸色煞白,双眼更是直往外瞧,生怕一不小心连累了自己。

    “命?宁攥典,你还是先想法保住你的命再说吧!”

    这边林治平的话音刚落,那边酒馆里却有一位穿着短打的人嚷问道。

    “果然是酸儒之见,你没瞧着这满清官军望风而逃,文武官员非死既逃嘛,若非是这满清的气数已尽,太平军又岂能不费一兵一卒既夺此城……”

    “哼,夺下此城又能如何?纵是他们于黄州募上万勇,又能如何,此时朝廷大军沿江追击洪扬,自然顾不得这黄州,待到湖北局势稳定,到时候官府自然调兵进剿据城之人,到时尔等便自主多福吧……”

    说到此处,颇觉得意的林治平将那碗中剩下的此许酒水一口喝劲,又捏了粒花生米放在口中,颇是得意地说道。

    “与这般短视之徒为伍,我料徐茂新他日总有后悔之时,如此短视毫无远见之徒,焉能成事!”

    “你这酸儒,话说的轻巧,这人短视,那人敌视的,来,你来给我说道说道,什么是有远见!”

    放下酒碗,穿着身短棉袄的朱宜锋站起身来,走到了曲柜前,他的额前长着半寸长的短发,若非是那肤色白净,倒也和一般蛮夫没什么区别。

    可这人走来的时候,原本大放厥词的林治平心底便是一慌。至于原本还在劝着人的宁国邦,这会整个人更是吓的面色煞白,他已经认出了这位爷来,虽说当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可那一眼也就足够了,毕竟这人委实太过年青。

    “远见,在下不过,只是一酸儒,谈什么远见?”

    不料,林治平并没有继续大放厥词,而是把话一收,整个人都缩了回来。甚至就连那微微发红的面膛,这会也显得有些紧张了。

    “掌柜的,给林秀才再续上一碗,以后,他这酒钱我全包了!”

    说话的功夫,朱宜锋已经取出一枚十两重的银锭搁到了曲柜上,那周掌柜瞧着银子,再瞧着神色不对的宁攥典,还有林秀才,早已是个生意精的他连忙说道。

    “这位爷,瞧您,那能让您破费!”

    银子他是不敢收了,那酒却是急忙倒上了,非但倒上了酒,而且还是上好的酒。

    闻着那酒香,林治平苦笑道。

    “周掌柜,这可是没掺水的酒,往日里,你可舍不得!我看您是瞧出来了,这酒算是给殷某的送行酒!”

    他这话,倒是让周掌柜一阵脸热,做生意的无不是如此。

    “送行?哼哼……”

    面上挤出些笑来,朱宜锋往那柜边一站。

    “倒也不至于,还请殷兄明示,你看,是在这,还是换个地?”

    第八十七章 长蛇阵

    地点自然是要换的,只不过是从这黄州城中的小酒馆,换成了城中最好的望江楼,虽说那望江楼的东家早已逃出,可其厨子仍在,先前被陈书扬扣于衙门里,成为其专属的厨子,而现在,其却已经被放出了衙门,因生活无着,那厨子与原本的掌柜、伙计一同,便重新张罗起了这望江楼。

    不过只是片刻功夫,在望江楼二楼的包间内的圆桌上,便摆上了几道菜,那菜上的极快,待坐定后,面对桌上的各种珍馐美馔,林治平也只是拣点清淡的尝尝而已,不过对于那杯中的美酒,他倒是未曾拒绝,相比于山珍海味,那美酒佳肴才是他之最爱,那酒香气弥漫着整个包厢。

    几杯酒下肚子后,略带些许醉意的林治平放下了酒杯,看着面前这人,想着站于门外的随从,心下隐隐猜出这人的身份来。

    “这酒,在下不白喝将军的!将军有何疑惑,尽管直言!”

    “哦!”

    原本一直按着心下好奇的朱宜锋倒是一笑,这人,有点意思,先前因为大放厥词不愿细说而被自己“请”到这,几杯酒下肚之后,却又言道为自己解惑。

    “既然如此,那我想知道,老兄何以为我等短视?”

    “短视者,又岂只是将军,就是那洪扬,未曾不是短视之辈。”

    若是换成其它人,恐怕还真不敢这么说,可林治平却注意到那城上飘着的“太平天国”大旗,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撤下了,至于那安民告示上,也未提“太平天国”,他们显然不是同路之人。

    “就拿武昌来说,洪扬二人下武昌后,其做法全是流寇裹胁,将全城百姓尽数裹胁入营,看似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可实际其却不知,这城中百姓不似乡间村夫,其既食不得苦,亦无一身蛮力,如在下所料不差的话,不出月余被掳者不堪其苦逃归者必有十之八九……再者,现在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却是数十万不事生产,且无战力之徒,其方今之势先前凭以悍勇,此时全凭声势,然数十万人不事生产,其粮草从那里来……”

    林治平的点评,倒是让朱宜锋点点头,确实如此,可以说他们裹胁全城本就是失策,在历史上太平天国把三镇百姓举家编入军队,等于把整个武昌搬空了,变成一个流动而不生产的城市,使得日后太平天国在粮食问题上捉襟见肘,疲于应对。

    “那以老兄之见,洪扬应该如何,方才是为上策?”

    啧的一声,喝下一碗酒,酒意上头,甚至就连说话都大着舌头的林治平睁着满是醉意的眼睛说道。

    “其实倒也简单,当初夺下武昌之后,其首先应做之事,留下数万人和一定的粮草防御坚守武昌,将家眷安顿于此,然后挑选三镇精壮青年从军,与其军中老兵一起下江南,攻江宁,不但不用担负沉重的后勤压力,提高部队质量,还得得到来自武昌源源不断的支援。”

    “可老兄别忘了,钦差大臣琦善可是率领十几万大军,于河南一路南下,直逼武昌,若是其兵围武昌,又该如何?”

    难道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家伙?想到后世对太平天国运动几个失策的点评,在武昌是留是守的问题上,最大的争执正是琦善率领的号称“十万”的大军,而且武昌城下还有向荣,正因如此,才会有很多人赞同弃守武昌者。

    “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