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自然是让那些一直将皇明视为正统的朝鲜人无不是唏嘘不已。而他们得出这个结论的缘由则是出于对“正统论”的论述以及对朱熹的思想的依从。

    在从李氏王朝受封于明朝,引入程朱理学的朝鲜已经将程朱理学挥到“极至”,尽管中华朝的皇帝是皇明之后,但是在目睹了现在中华朝推崇“儒学正源”的举动,自然视其为“逆”,固执的认为身为皇明之后创建的中华朝并不是正统。

    当然其心中的抵触绝不能与当年的满清相比,事实上,即便是对于满清,他们的态度也在过去的两百年间发生变化。朝鲜出使中国的记录由明代多以“朝天”冠名到清代多以“燕行”冠名,但于最近二十年间朝鲜内部亦开始有官员将满清称为“天”、“华”的名称。

    就在他们慢慢的接受满清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中华朝,固然让那些主张尊周大义和北伐论的朝鲜士人为之鼓舞。就像金平默、柳重教等人,无不是曾对中华朝给予了无数的期望,但是当他们来到中华朝,来到南京之后,所看到的一切,却让他们无不是心灰意冷。

    尽管他们所主张的“尊周大义”在中华朝得到认可,但是程朱理学却为中华朝尽弃,现在的中华朝讲究的是“复儒”,所谓的“复儒”,就是恢复儒家本源,至于程朱理学等理学之书则是“曲解圣人之言的歪门邪道”,如些“大义之争”,又让他们岂能接受。

    一旁的朴翻译跟着附和道。

    “是啊中原自三代以来居天下之正者皇明也;合天下之统者亦皇明也。而今的中华朝虽是明皇之后,却尽弃皇明之道,实在是可恨之至极,今中华朝之上,文未曾入举,且又曾操以商事低贱之业,如今非但不知正统,尽弃理学之道,高皇帝在天之灵,若见今上如此这般,又岂会瞑目。”

    这位朴通译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立刻就变了脸色。虽说他说的是朝鲜语,但这毕竟是在中华朝,在理藩院。更何况是如此明目张胆地垢弊中华之君。

    若是传出去的话,那可不仅仅只是他一个要掉脑袋!

    到时候没准大家都会掉脑袋!

    于是一干人等立刻便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紧张的向外张望了一下,其实在理藩院的这座西式宫殿之中,他们说话根本不会传到外面,但是心虚的他们,仍然显得有极为紧张。真到打开门,见门外没人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他们又特意将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

    见众人如此紧张,朴通译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却见他摆了摆手嚷嚷道。

    “大家不要太过紧张。这些话语汉人自己不是那报纸上谈论过吗?他们能说,我们怎么不能说?再说,皇上可是向天下言誓 不以言治罪!”

    这倒是实话,开宏帝登基之后,所颁布的第一个圣旨,可谓是恒古未有之事。

    “今上登基之时的所颁布的五条誓文,诸位难道忘了吗?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上下一心,大展经纶,不以言入罪;天下万民一体,各遂其志,务使人心不倦;破历来之陋习,基天地之公道;求知识于世界,大振中华之皇基!”

    尽管对于中华朝行以“复儒”之举,颇有怨言,但是作为士子,却不得不承认一点,这五条誓文开古之未有之先河,甚至被许多好事者称为“复周礼之圣举”,不过对于中华朝文人所谓的“复周礼”,他们却不认同,因为他们不是“复礼”,而是要“复儒”,更准确的来说,是按中华朝的需要,对“儒家”进行重新解释。

    “五条誓所对者,皆是汉人,我等虽为华人,却非汉人。吾等身为藩属小邦的使节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朴通译以后你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词!”

    金平默眉头一皱,厉声警告道。即便是在他心目中未将中华朝视为皇明的延续,但是无论如何,毕竟也是中华的正统,尽管“华夷变态”之下,汉人已经变了很多,就像今上曾操以贱业一般。

    尽管嘴上教训着团员,但是却又听到金平默不无感慨地说道。

    “朱子有言正统者一是尊中华、攘夷狄、复仇雪耻,二是法《春秋》、立纲常。中华朝毕竟灭了满清之鞑虏,光复中华,这尊中华、攘夷狄、复仇雪耻算是做到了。但说到法《春秋》、立纲常!却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了。而今的中华朝虽说名为‘中华’,却已然将中华的纲常丢失殆尽了啊。”

    金平默的感叹更多的是针对中华朝的制度,还有其“复儒”,而并不是开宏帝本人,毕竟无论如何,开宏帝为皇明之后,单凭这一点,其就可为皇明正统,但是其却不能全部继承皇明正统,就让人无法接受了。

    “金大人所言极是!三纲五常、天理人伦之大体于此有缺,则是国之不可,为国人不得为人。要我说他们连第一条‘尊中华、攘夷狄’都没做到。现今中国士林尽弃儒学,言必称‘新儒’,以投上之所好,且对所谓的新学趋之若鹜,士林之无骨可见一般。有道是‘华夷有别’堂堂的天朝上国怎么能学以西洋‘夷狄’之学。不想上国也会落此下乘。”

    一个年长的朝鲜使节跟着点头道。

    “可不正是如此,只有那些西洋之‘夷狄’才会言必称商,才会言以开国,而今时中华与朝鲜,所行所效,皆为西洋‘夷狄’之法,其昨日先占朝鲜之济州,今日又令朝鲜开国以为中华通商,农商之臣更是恒古所未,如此之贱业,又岂能登大雅?今时之中华朝,当真是尽效西洋‘夷狄’啊!”

    不过这些还不算是让朝鲜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让他们觉得颇为屈辱的是中华朝现今对朝鲜的态度。

    “攘夷狄、复仇雪耻之重在于雪耻,而不是复仇!可而今的中华朝所奉之策为‘以牙还牙’、‘百倍复之’,于满清胡虏将其尽数流放万里之外,实为应有之举。然朝鲜纵是假装臣服过满清胡虏,亦又有何妨,我朝鲜两百年心皆于皇明,皆于中华!忠华之心,又岂是他国所能相比!近日谈判之时,上国之臣,却无视我朝鲜忠华之心,他日无奈之举总为上国垢弊,且又遭受其刁难,中华朝气度焉能如此之小。”

    而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 在谈判中,中华朝又要往朝鲜派出名为“总理大臣”的上国钦差,与旧时的天使不同,“总理大臣”将总理朝鲜之政,至于原因嘛,就是因为朝鲜曾臣服满清!

    对于这些,朝鲜人来说,他们显然不知道时代已经改变,传统的理藩之策已经完全为中国所抛弃,其实他们更应该庆幸,至少中国还将其视为“中华”的一部分,否则,只会将其视为殖民地,而对于殖民地,自然会采用一种更为严酷的方式,加以统治。

    第四百九十章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上)

    “为了令中国的四万万臣民避免内战,避免贫穷,我们应该占领新的领土,来安置帝国境内过剩的人口,为工厂和矿山出产的商品找到新的销售地区……要是不希望发生内战,就应当成为帝国主义者……世界几乎已经被瓜分完毕,余下的部分正在被瓜分、征服和殖民化之中。可惜在因为历史的原因,我们甚至错过了对于南洋的征服,那里不过只是西洋人剩下的残羹剩饭罢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还有一个地方 非洲,而今天我即将抵达中非殖民地……”

    在合上日记之后,司马雷又一次走出了船舱,来到了甲板上凝视着大海,看着身边的海军军官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西上海?”

    “最快还要再过三天,长官!”

    西上海!

    这个地名显得有些滑稽,但是这个名称,就像古时的北通州,南通州一样。对于中国而言,意味着开拓意味。在全世界现在一共有两个上海,一个本土黄埔江畔的上海,一个则是位于非洲刚果河河口的西上海。

    四年前,非洲公司在这里设立了泊地,三年前,非洲公司以52万银元的代价购买了葡萄牙位于西非沿海一带的据点,就在司马雷从帝国高等行政学院毕业的时候,外交部刚刚和葡萄牙达成协议 以750万银元巨款,购买其于非洲的全部殖民地。同天,理藩院设立殖民地事务处,同时对外宣布 政府以5000万元收购远东贸易公司以及非洲特许公司于非洲的“公司辖地”。

    也正因如此,司马雷才会被派往非洲,作为第一批派往非洲的文官,他自然不需要像那些战俘一样,在江心岛中等待着移民船,而是直接搭乘海军的军舰,前往非洲赴任。

    非洲是什么模样?

    对于非洲,司马雷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行政学院的书籍,他知道非洲是最后一块,尚未被西洋列强占据无主之地,也是中国未来的命脉所系。那里有中国所需要的生存空间。

    在那儿,死神和机遇是共同存在的!

    在那里生活着很多本地的土著人,当然对于殖民地事业来说,土著人并不是障碍,真正的障碍是那里的疾病与气候。

    “只有最优秀的学员才会被派往非洲!”

    在毕业时,首相大人曾如此表示。而司马雷的成绩正好可以说服问题 他的毕业成绩排在第九位,现在,他新上海的第一任市长,在未来的数年间,他将主宰那里的一切,包括对当地土著以及流放犯的生杀之权。

    而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将那里变成未来中国移民的天堂!毕竟在未来,这里将会生活,所以千百万的中国移民。

    而他的职责就是为将来大规模的移民到来铺平道路。

    当天晚上,“西非号”这艘900吨风帆蒸汽军舰,驶入了一条水面极宽的大河的河口,在进入河口之后,军舰的行驶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河的两岸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到第三天后,穿越了狭窄河道的“西非号”终于驶人一片开阔的河段,迎而是一堵石崖,岸上是一堆堆翻起的泥土,山坡上有一些房子,有些建在洼地里,有些建在山腰间。这片土地虽有人但却仍然非常荒芜。从船上朝着岸上看去,许多人像蚂蚁一般蠕动着,大多是土著人,那些土著人大都是一副衣不蔽体的模样,一座木制的栈桥蜿蜒延伸进河中,毕竟这里现在的移民并不多。

    “那儿就是非洲公司建立的第一座贸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