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在爹面前表现得这么紧张,但这四个月却不见你回来看他一眼。”

    虽然出宫之前炎炀还被炎焕叮嘱过要注意言辞,但看到炎炘这副扭捏作态,他还是没能管得住嘴。

    “炀炀,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即便满面疮痍,声音沙哑,不复年少风采,但炎焕傲骨犹存,一开口仍是不怒自威,叫人不得不服从,“你妹妹才刚当上朱明国主,还有许多事情要去熟悉,就算一年半载无法归家也是情有可原。何况向炘炘隐瞒实情的人也是我,你又怎能出言责怪她?”

    “孩儿知错。”

    炎炀自知理亏,立即低头认错。

    “跟我说有什么用,跟你妹妹说去。”

    “……炘,对不起,哥错了。”

    炎炀虽不情愿,却不想引得炎焕动怒,只能咬牙道歉。

    “行了行了,原谅你了。”

    炎炘此时心烦意乱,也懒得跟炎炀纠缠,她摆了摆手,又蹲到了炎焕跟前:“老爹,您都听到我刚才念叨的话了吧。只要我的想法能成,您就能够安度晚年了,到时候还能看到您的孙辈,可不能就这样放弃……”

    “——炘炘啊,你觉得爹现在这副样子,还配得上’安度晚年‘这四个字吗?”炎焕打断了炎炘的话,用着炎炘无法承受的忧伤眼神凝视着她,“爹一直都清楚,你比还没开窍的炀炀更像我。换作是你,经历了爹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天色也不早了,爹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既然已经见到了你,就先回去歇息了。你也是,把后面的赤晞叫上,早点回家休息去吧。既然你执意要为爹筹办这场寿宴,那便要把它办得称心如意。”

    轱辘轱辘的轮声渐渐远去,涅槃宫的大门再度紧闭,眼前已空无一人,炎炘却还保持着下蹲的姿势,呆愣在原地。

    “炘姐,风大了,该走了——”

    直到被看不过眼的赤晞搀扶着起身才回过了神。

    原来朱明的夜晚也会冻得人遍体生寒。

    被赤晞护送着返回炎家领地之时,炎炘心不在焉地望了望天。

    仅是亲人之间进行了一段简短的对话,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但炎炘却清楚地意识到,事态的进展在渐渐偏离她的预想。

    在她的预想中,虽然已经难以实现父慈子孝、阖家团圆的美好愿景,但至少还能让老爹再体验一回三世同堂的美好感受。

    用不了一年,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涟儿此生的伴侣,她和涟儿都正值韶华、身体健全,一定会有一个或多个可爱又调皮的孩子。

    她会像爹娘当年宠爱她那样去宠爱她的后代,也会像深爱娘亲的老爹那般去深爱她的涟儿,看到自己的女儿得到幸福,老爹一定也会为她感到开怀。

    但她却没有想到,或者说想到了也一直不愿相信,失去了娘亲,老爹又怎么可能真心释怀?

    朱明炎家子孙,一生只爱一人。

    这并非一句咒语,不能强迫她们的言行,却用一个个实例证明了它的权威。

    她们朱明生存条件艰苦,代代子嗣不旺,鲜有旁支。

    尽管炎家加上她和炎炀至今也才四代,但除了她们初代的家主寿终正寝以外,就没有一人能够善始善终,她的祖母还有她的老爹,都是为情所困才会变得了无生趣,一个接一个,主动走向死亡。

    而她,被老爹亲口承认最像老爹的她,是不是也会在将来某一日走上她先人所选择的道路?她不敢断言,才不胜惶恐。

    早就产生过疑惑,只是一直深埋在心底。在同一时间失去了自己拥有的全部,老爹又是靠着什么才能坚强存活?

    换作以前的她或许无法想清楚答案,但今晚已经受到老爹点拨的她却摸清了头绪,那既不是因为身为国主的责任,也不是因为作为生父的义务,一切都是源于老爹对娘亲那绵延不绝的爱意。

    弥留之际,娘亲一定曾对老爹说过些什么吧。

    她在儿时就已经能够分清亲情和爱情的区别,正因如此,她才敢笃信自己此生认定了涟儿。

    同样是自己的双亲,娘亲对她的宠爱是源于亲情,但老爹对她的宠爱却是源于他对娘亲的爱——因为娘亲爱她,所以他也会爱她,而不是因为她是老爹的女儿,所以他才会爱她。

    反正最终她得到宠爱的结果不会发生任何改变,那老爹对她的爱最初由何而来又何须在意。以前的她这样认为,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或许是娘亲当年的临终托付已经过了期限,卸下重任又看到她和炎炀长大成人的老爹已经不愿再苟延残喘,助她圆满她那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就算她把能延续老爹生命的办法摆到了他的面前,他的眉宇也没有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