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阿端是自始至终呆立于尸山血海的唯一一人,他是刚经历一刻团圆的人,心头烘热的暖意未褪去,还没有做好与六年同进退的战友死别离的准备。

    地上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心头却掠过幼子的面庞。

    哪一种失去都让他惊惶发狂,一颗心被连血带肉扯下,不断下坠,喉咙哽住不能呼吸,使得他像一头绝望的野兽一样低吼出声。

    三尺之上有神明,竟纵容同袍相残这样的人间大恶!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奔逃,扒开被敌人尸首覆住的同袍身体,幼子的面庞再度出现在眼前。

    他又恨又痛,想在心头抓把血出来!

    这躺在地上无知觉的身体,何尝不是他曾经以生命托付的亲人。

    最后,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费鸣鹤沟壑纵横布满忧惧的脸上。

    对对,大帅呢?少帅呢?那个赦免他出逃、要他做近卫的年轻孩子呢?

    他开始四处寻找,被撕裂的嗓音回荡在空谷,犹如一缕寻找同伴不敢离去的孤魂。

    卫景林的尸身很容易寻找,他身旁堆满交叠倒下的敌军尸身。全身血污的他面目已不可辨,唯有手里一杆长枪紧握着,枪头那一端还刺穿了两个敌人。

    身上多处刀伤剑痕森然露骨,有一箭自颈后射入贯穿身前。他倒下的地方有同袍尸身覆盖,他们不愿大帅尸身被敌人蹂躏,因而以性命相护。

    身旁一位年纪稍长的近卫含泪向他拱手道:“娄兄弟,少帅定是拼死突围驰援莅王行营去了,我九人这便速去找他。大帅……万请娄兄弟护送,让忠魂还乡!”

    九人齐刷刷在卫景林遗体前跪拜毕,向他拱手行礼后,便急匆匆上马往坳口方向飞驰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娄阿端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地上血肉模糊的身体,心想应该首先让“他”放下手中紧握的枪,因为他对枪另一端穿刺的敌军尸首充满了痛恨和恶心。

    一边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手指,一边嘴里喃喃地哆嗦着什么。

    直到最后,开始清除遗体身上残留的那把箭的时候,他忽然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杀死一个敌人那么容易,而拔除同袍遗体上的残箭竟然这么难。

    他一边大声哭嚎,一边禁不住哆嗦,这才听清自己一直在念叨:这群王八蛋!你疼不疼……疼不疼!

    心头涌起巨大的恨意,让他一度失心疯到想要扑在敌人身上狠命撕咬!

    这是他一直仰望的神一般的将军,愿意为他舍身赴死的同袍。他应该成为天子臂膀,站在帝国巅峰俯瞰自己打下的疆土,而非眼下这样,变成血污和黄沙覆面的冰冷尸骸。

    他撕下衣袍小心清理掉尸体上的血污,把“他”放在马背上之前,忽觉得或许“大帅”会冷,便解开外袍紧紧裹在尸体上。

    又撕下一缕白色袍摆系在头上,他的家乡祭奠逝去长者需要这样。

    他甚至不舍得骑马,怕碰疼了“大帅”,于是便牵马前行,学着近卫军的姿势,腰身板得笔直,满脸骄傲和维护。

    他是大宸怀远近卫军!

    在天色更暗接近黄昏的时候,雪更大了,依稀能看到破败的西军营帐,却寂静得吓人。

    比疲劳和饥饿更先袭来的是足以麻木全身的寒冷,他怀疑左手已经被冰冻在马缰绳上,转头的一瞬,一支流矢贴着小腿擦过。

    忽然而至的痛感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回头检视马背上的“大帅”,拔下“他”颈后那把箭时的痛感再度涌来。

    他解下身上的银甲,是临行前妻子替他缝补过的素环银铠,细心地为马背上的“大帅”披上。

    带着腿伤的娄阿端一直穿过已沦为灰烬的左翼军营,天色近黑时,才看到少帅。

    其时这个年轻孩子正背对着他,与仅余的几名同袍卓然立于依稀夜色中,目送正在仓皇逃去的突伦部众。

    阿端脑中又闪过幼子的小小身影,心头疼了下,至少仗是打赢了,他心想。他加快脚步向少帅走去,自己都未察觉面上带了不合规制的慈爱之色。

    忽而身后有铁甲响动,利箭破风之声贴耳穿过。

    他心知不好,不远处几位同袍已经中箭倒下。他看清猛回头的年轻孩子满脸惊愕与愤恨,以及密密向他而去的箭矢。

    正在将利箭射向同袍身躯的厉重威属下军众,猛然看到一个跛脚奔来的人影,身姿晃动成可怖的姿势,双臂张开如巨鸟羽翼,覆在年轻的将军身前,凄厉地大喊,“疼呀!不能呀!”

    在第四支箭刺入后背时,意识逐渐空白的阿端仰头向天,心里想的是:他还是个刚没了爹的孩子啊,他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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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跪宫

    漏壶中四合如意纹的铜箭缓缓浮出未时刻度。

    跪在暖阁内的少年低伏下身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哭意:“陛下躬行操劳于国是而至龙体抱恙,臣恳请为陛下侍疾……”

    一言至此,少年哀哀流下泪来,动情之处言语中便失了些微分寸,“陛下既是臣的君父,也是铮的叔父,臣只想叔父快些好起来!”

    说罢伏在地上呜咽不止。

    莅王之母息太嫔是明宗后宫中一等一的美人,莅王及其诸子均是标致瘦俏的瓜子脸。

    此刻源铮面容哀戚,更有梨花带雨之态。

    站在账外的内监王安打量之下,源铮两弯浓眉下是俊秀丹凤眼,眼尾纹路微微上翘,鼻梁端方圆润,嘴唇短而薄,确是唇红齿白秀丽异常。

    他心中冷笑一声,都说男生女相是天子相,莅王满门即将面临的遭遇可绝非如此,此子实在是命苦。

    “郡王慎言。陛下与郡王虽属皇亲,却更是君臣。”

    一线女声自明黄帷幔中飘出,虽然未见其人,源铮仍然疑惑为何这语调中毫无悲伤只有阴冷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