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晔与源铮强自按住孝义和阿小在桌旁坐下,自己则后退几步便撩袍跪下拜倒,孝义和阿小大惊,也忙不迭从椅上跳下跪在地上。眼见源铮也快步走到承晔身旁跪下,“晔儿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孝义和阿小更是惶恐,吓的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孝义叔安顿了费先生和娄恩公一家,立即驰马到京都安顿卫家上下,直到今日迎接我父兄灵柩归来,孝义叔这两月以来都没有好好合过眼吧。”

    承晔拜了一拜,起身后已是泪流满面,声气哽咽。郭孝义满脸悲伤惶恐,往前膝行几步想要扶承晔和源铮起身,二人都不肯。他本是讷于言的行伍之人,见当前情状,只得再度拜下不起。

    “娄恩公大义,为我父兄舍命相护,如此恩情,承晔不敢不以命相报!”

    转头向阿小跪拜,孝义和源铮听闻此言也含泪跪拜。

    ~~~~~~~~~~~~~~~~~~~~~~~~~~~~~~~~~~~~~~~~~~

    新书连载,诚意好故事欢迎推荐订阅。每日稳定更新三章,求关注,求收藏,求推荐(≧o≦)

    第17章 风起

    四月十四日,中毒已深的当朝天子,经过数十名太医精心会诊依旧药石难返,薨逝于皇极殿寝宫。林世蕃联手凤阁大学士文九盛宣布皇帝驾崩,天下大丧。

    十五日,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以雷霆手段审结厉重威谋逆案,在林世蕃与延陵郡王主导之下,厉氏诛九族,依附于厉氏逆党的朝臣中,已被活捉的行为恶劣者腰斩于市,族人成年男丁一律流放永不回京,其余家人变卖为奴。其余均去官流放,终生不得回京。

    “你舅舅的手段你自是没见识过。不论是前朝政事、边疆兵事,还未有他怵过的。”费鸣鹤倚在榻上的麒麟如意团花引枕上咳喘着,阿小和承晔一左一右帮他拍背顺气,榻前的郭孝义手里还端着一盏未喝完的汤药。

    阿小倒也罢了,卫承晔自扶灵返家之后,见到母亲灵位却表现得异常安静,近乎钝滞。只是往常里腮下的两团肉包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掉,瘦俏的腮帮隐隐有牙齿狠狠咬合的印迹。

    “但同时也有一股传言说,先帝薨逝前曾有口谕要传位与延陵郡王,宫中有内监言之凿凿,更有人称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郭孝义似是仍然无法安睡休养,眼窝深陷,嗓音沙哑。

    “论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论在朝中的人脉根基,论在军中朝中的人望,延陵郡作为一个被边缘化的郡王,哪样比得上咱们林老爷?郭将军且宽心。”费鸣鹤对郭孝义的忧虑十分了然,只点拨几句,便已让在座三人对源铮上位有了充足的信心。

    笃笃笃,廊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女孩温软的声音:“费先生,郭叔叔,暖晴想找阿小哥哥玩。”阿小眼睛一闪,立刻飞身抢着去开了房门。翠漪带着一身素白孝服的暖晴进入房内,向室内众人一一施礼。

    卫暖晴年仅十一岁,身量未足,仍是圆胖柔润的身形,粉面桃腮却已然能看出美人坯子模样,只是因家中骤逢变故日夜哭泣,眼皮仍然红肿着,下巴越来越尖显是常日里无心饮食人已消瘦。

    眼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笑盈盈打量自己,也不怯场,只是俏生生立在当场,“暖晴想要阿小哥哥做的草兔子。”

    卫府生了变故,家中能管事的主子奴仆都人手不足,天气转暖之后,满园花草长到难管难收,临时被委派“带孩子”的阿小便就地取材,摘了长长的香蒲叶子按照乡下孩子的玩法编出各种小玩意,什么长耳朵的兔子,长脖子的肥鹅,能开合嘴巴的小狗等,都做的栩栩如生,倒是给暖晴带来不少的快乐,聊以慰藉遽然失去三个至亲的苦楚。

    “我这就带你去园里找香蒲叶子。”

    阿小立即满口答应着,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拿询问的眼神望向费鸣鹤和郭孝义,又看了看卫承晔,见大家轻轻颔首,便巴不得一声儿带着暖晴出去了。

    翠漪忙不迭赶着向前几步,一边喊着“慢些跑,当心摔着了!”

    一边大声吩咐跟来的婆子妈妈,“快些跟上去,跟紧些别没看着让小姐掉水里了,桥边栏杆边后院的井边一概都不许去,西园里石头多万不能摔着……”一直跟着跑到院门口眼见着一群人转了弯跑不见了,才又从一个媳妇子手里提了一堆草药包折回来。

    这一回来,刚才吩咐一众人等的决断之气忽地没有了,口里喏喏的,大家耐心听了半日,才知是她打听了费鸣鹤的病因,专门央了乔公公去求太医专程开了药,并买了一些滋补品,期望费先生能快速恢复身体。

    郭孝义看着翠漪眼睛闪了闪没说什么,心想费老如今病弱,确是需要有个贴心的人伺候着。瞧了眼费鸣鹤,却见他面色不变,但眼锋过处带了稀薄的笑意,微弯嘴角道了声谢。

    莅王身死之事,费老对冯斯道极为怀疑却苦无证据。

    即连夫人过世之事,他也怀疑上了与冯斯道颇有情分的绿涟,只是人死灯灭,毫无证据可循。

    卫承晔找来服侍费鸣鹤的丫头子拿了药包,翠漪便跟着小丫头出去了,嘴里又开始喋喋不休什么,需用最寻常的不上釉的黑砂锅,坐在小泥炉上用文火足足熬上两个时辰……

    卫承晔看着人走远微微苦笑了下,“家里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多亏了她和表姐撑着。舅舅和铮三哥那么忙,也每天都要抽出身来府里一趟,难为他们了。”

    “你这身子,别费神了!”郭孝义见他神色,知他见到翠漪联想起旧事心中起疑。

    “便是我病重糊涂之时厉重威被诛,活着的人里难道没有知道些蛛丝马迹的?”

    费鸣鹤曾央求郭孝义和承晔等人问询厉重威旧部,是否有厉与冯斯道过从甚密的证据。二人也奉命去打听过,与厉重威亲近的心腹本就不多,大多死于混战之中,经过一轮逆党清洗,活下来的人本就对谋逆之事所知甚少,遑论参与厉重威的私密之事。

    “我与晔二爷果真去查探了,确无人知晓。”

    孝义摊摊手,与承晔互看一眼,两人都是无奈一哂。

    费鸣鹤与冯斯道交恶,在怀远军中不算秘密,莅王风寒得的蹊跷,又与冯斯道双双葬身火海,难免会令费鸣鹤心中起疑。

    第18章 春日

    “这是铮郡王托宫里的点心师傅给老太太做的,知道老太太喜食香甜,今日送来的是松瓤鹅油酥卷儿、枣泥卷酥并两样蒸食,桂花糖蒸栗粉糕和藕粉桂花糖糕,清甜解腻,老太太此时吃着最好不过。”

    三晖堂的东次间,临窗小几上敞开着两个描金填漆嵌螺钿的食盒,林宜秋站在卫老太太下首顾盼飞扬地介绍着盒内食物,说毕又扭头白了一眼东侧花梨木雕蟠桃红漆圈背椅上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玉面白净,五官清秀,只着了一袭月白色夹袍,细看之下才知是蜀锦遍绣了团蝠地云纹,只这一身行头便不下百金之数。

    此人两条长腿不老实地在椅前晃荡着,后背舒服窝在椅背上,样子放松舒适——这番仪态在卫林两家是断不可能被长辈允许的。

    他看到林宜秋的白眼,报以满脸温润笑意,朝卫老太太甜甜笑道,“祖母年纪大了,未必爱吃御点师傅的手艺。我今日专门去京都的樊白楼让厨子做了酥酪桂花蒸,配着他们秘方酿制的桃花露,软糯生津,京都春来日燥,正好给祖母润润肺清清喉。”

    林宜秋正要回嘴不要瞎攀亲乱认祖母,卫老太太却先朝祖雍招招手,待他走近身前拉住他的手几番打量,眼中满是欢喜之色。

    祖雍也是个人来疯,见讨了老人喜欢更加嘴甜如蜜,把头靠在老太太膝上不肯起来,偶尔还丢个挑衅炫耀的眼色给宜秋,直把宜秋气的绝倒。

    “雍哥儿有心了,想是你父亲如今年老也爱吃这些,才给我老婆子带来的吧。”

    卫老太太自那日见到独子和长孙遗体昏死过去后,再度醒来便有些口齿不清,偶尔默默流泪,更多的时间仿佛是忘掉了伤心,嘴也琐碎起来,跟小辈们说个没完,也有了贪吃甜糯食物的爱好。

    太医诊完脉悄悄叹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出现健忘话多也属正常。观眼下朝中府中情形,老太太如此未必是坏事。

    “祖母您有所不知,祖老尚书怕也没有得过这么好的待遇,哪里享受过他给买的吃食。”

    宜秋掩口轻笑,自进京偶然识得祖雍,这家伙就三天两头缠着她。

    祖雍本是前户部老尚书祖法成的老来子。祖家是传世的谦谦公子之风,素来爱重正室不纳偏房,法成年少时代恋上将门虎女,好容易才说通了父母将心仪佳人娶回,奈何老妻偏爱生女,一气三个女儿,虽然各个美貌孝顺觅得贵门佳婿,老夫妻俩求子之心却更加炙热虔诚,直到祖老夫人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全家老小宠得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