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蕃摆摆手连称不敢,在崔喜的指引下于上首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了,挥手让身后随从将带来的药包和滋补之物递与崔喜收下,一脸歉意言辞恳切地对张平言道:“我托了军中神医,包了几副内外用的刀伤药,又选了几支老山参,张公公好好将养,如今陛下甫登大宝,正是要重用公公的时候。”

    “陛下少年登基,风华正盛,咱家现在毕竟老了,在圣上面前不得脸。”

    张平微眯着眼,就着明瓦投进的淡橘色夕光,几丝灰白的乱发格外惹眼,声音也是气若游丝,不知底细的人大约真的会以为他被伤得极重。连他身旁的崔喜也目光一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唉,林世蕃轻叹一声,仿似深深懂得张平的感慨,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重重向几上放下,忽地抬高声音向着卫承晔道:“还不赶紧来赔罪!”

    世蕃起身拉了卫承晔一把,将他推到榻前,张平和崔喜都看到少年咧嘴吃痛的样子,这才发现他的左手包着厚厚几层白色纱布,隐隐透出血色来,“都是这孩子胡闹,伤着了张公公,今日回家已经责罚了他。这孩子打小是被老祖母文老太太惯坏了,如今爹娘没了,更是没人管教爱闯祸的。我这做舅舅的当真是对不住自己妹子啊!”

    避重就轻将维护皇帝颜面暴怒之下伤人的事说成小儿缺人管教的冲撞,话里还带上先帝最为敬重的奶母,张平再倚老卖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苦笑连连,干巴巴道:“孩子委实可怜,也是缺些历练。”

    “往后好好劝着陛下读书就是,旁的事情自有大人们和公公们照料,你不要莽撞插手!也是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你作为小辈可不许不懂事,快行礼谢过公公。”

    世蕃更加和气,将身子凑向张平,一面厉声敲打卫承晔。

    崔喜闻言几欲笑出声,偷眼看了张平并未察觉,才垂下眼继续躬身站着,心里却琢磨明白了。

    张平才给了台阶,林世蕃就忙将事情收尾,前半句话表态给张平听,这莽撞小子仅是伴读无权别事,后半句话是暗示,卫承晔是小辈,师父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不会与他为难计较——本来嘛,虽说事出有因,师父这事做得着实僭越了。

    林世蕃何等人物,卫家和姻亲文家眼中重要的继承人卫承晔又是何等出身,这么上门探视做足姿态,已然是十分的拉拢了。

    临走之前林世蕃又拉着卫承晔向张平行了礼,托张平在宫内照料小辈,全了卫、文、林三家人的托付。

    张平哪敢再托大,忙不迭地应了,恨不能从榻上起身回礼,直竖着耳朵听到二人出了院门由内监领着出去才吁出一口气,目光中渐渐漫出阴鸷。

    “林世蕃和文九盛都站在小皇帝这一头哪——且与他们周全着,延陵郡那儿也别落了示好。”说完拍拍正跪在榻前为他揉腿的崔喜,崔喜低下头去,大眼睛闪了闪,没说什么。

    ~~~~~~~~~~~~~~~~~~~~~~~~~~~~~~~~~~~~~~~~~~

    新书连载,诚意好故事欢迎推荐订阅。每日稳定更新三章,求关注,求收藏,求推荐(≧o≦)

    第23章 同仇

    乔公山进入寝殿时,刻漏房的火者已报了戌时。

    初秋的夜里已有些微凉,他见源铮仍着了一身单衣坐在桌前发愣,便赶忙进次间取了件夹袍给他披上。

    穿衣的时候发觉源铮左臂抬起时有些费力,仔细瞧去才发现他掌心红肿,像是刚挨了一顿戒尺,嘴里心疼地咕哝着,哎呦我的爷,一面又踅去里间翻箱倒柜找药膏子。

    源铮看他忙乎得脚不沾地,也不由苦笑,拿起案上的一个小圆钵,“大伴,我上过药了,你过来安心歇一歇!”

    乔公山闻言才从里间出来,拉着源铮红肿的手心,再从圆钵里取出药膏子涂上去,眼角却不由沁湿了。

    他知道日间经筵上发生的事故,也知卫二少爷受了责罚挨了戒尺,还被林大人领着进宫向张平赔了罪,“我的爷,陛下,您这又是何苦?”

    “大伴,我今后再不哭了。”

    掌心里源铮的手微微发抖,乔公山抬眼看着他一脸倔强,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只好低头拿袖子快速抹去。

    源铮木木的,深吸了口气,指着寝殿中央的四角瑞兽錾金香炉问:“你不觉今日殿中焚香分外别致么?”

    乔公山也深吸一口气,发觉今日殿中熏香确实不是日常上用的沉水、龙涎等香,不由狐疑地望向源铮。

    “是湘君来了,给我新制了一款安神的凤髓香,说是好容易找到的古方,原是前朝穆宗皇帝时用的。”

    “嘉和公主来了,她仍和先帝一般性子,爱炮制些香啊酒啊,小人听闻她将亲绘的扇面偷偷托人拿到京都店里卖了,竟有人出价上百两……如此也好,先帝过世她哀痛不已,旬日水米不进,如今也好,算是有些事情做。”

    乔公山关切地瞧着源铮脸色,他和嘉和公主自小玩在一处,当时听闻公主绝食心中焦躁,一夜之间起了满嘴火泡。

    “大伴,你说……我和承晔、湘君,不应该是京都最尊贵的孩子吗?可为什么,几个月的时间里,就都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还有秋姐姐——”

    乔公山敏锐地捕捉到源铮脸上一瞬而过的柔和暖意,心里又疼了下,“秋姐姐也是没娘疼的……”

    话音突然止住,源铮死死咬住嘴唇,抑制住要痛哭失声的冲动。

    “承晔,他的父兄,还有母亲,皆是为了护我和家人周全,今日我又累他受了罚——”

    他受伤的左掌猛力拍在案上,身子不住抖动。

    乔公山跳起来抓过他左手捧着,见伤口肿胀更甚,近虎口处已有血珠沁出,慌乱间想去笼住他的肩膀安抚,却想起眼前少年已是天子,此举大为僭越,情急之下只好捧着他受伤的手掌便跪在地上,嘴里嗫嚅一番却如何也说不出能安慰的话来。

    “大伴,作为父亲放在京都的质子,作为大宸的皇帝,我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要给自己亲近的人带来灾难的。身为帝王,连这些都做不到,那真是无趣极了。”

    源铮苍白的脸上有了惨淡的笑意,伸手扶起乔公山,顺从地让他给自己接着敷药。

    宜秋见费鸣鹤风寒已痊愈,又常日关在屋中与各人绸缪朝事,身形更加单瘦,即连刚从北疆返回时也不如了。

    因此便寻着法子督他进补,闲时便拉上承晔暖晴一起逼着费老到园中消遣闲逛。

    今日也是他出的主意,带了一副渔具给费老垂钓,又自管园子的婆子处借来一条小小的木船,哄着承晔阿小并暖晴上了船去摘湖中荇菜。

    初秋清晨微热的阳光洒在水边,蒸蔚起朦胧雾气,湖中蓬蓬芦苇、菖蒲和梭鱼草已经长至人肩头处,半池水上铺满了淡粉紫红的睡莲以及嫩黄的荇菜。

    船在水面上轻缓动着,夹杂孩童的欢笑叫闹。暖晴只一气跟在阿小身后做个小跟班,嘴里奶里奶气一叠声地叫着阿小哥哥你看这个,阿小哥哥你快瞧这边。

    园子里许久没有这般的生气了,连独坐在水边披衣垂钓的费鸣鹤也不觉带了几分笑意。

    “还这么蔫答答的呢!”

    宜秋将双手放在承晔两颊揉了几下才罢手。表弟从小玉雪可爱,她最爱的就是那两颊圆圆的肉包,每回见了必得揉捏几下。

    这几年表弟渐渐大了,每回遭到如此待遇就恨不得呲牙和她打上一场,顾虑着要在祖母面前扮乖又不敢怎么反抗,就只好任由表姐如此“欺凌”。

    这次不同,宜秋好一阵揉搓也没激起承晔半点反应,倒是她自己发现表弟脸颊已经消瘦得厉害。圆鼓鼓的脸颊早就陷下去,手掌能清晰地感知到腮骨,硌在掌心微微有些发疼,她自己也不觉无趣,心情低落下去。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唉,古人诗中所说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