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秋说毕抡起马鞭,以靴尖踢了踢马腹,一人一骑飞快向前绝尘而去。

    远远便看见皇极门外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宜秋打马自人群后驰过,大致看了几眼,发现多数是面生的低阶官员,看服色文臣武将都有。

    有人哭哭啼啼地不住向城门叩头,请求朝廷出兵,言辞说得声声泣血字字垂泪,

    “突伦蛮夷,前番勾结贼子残害忠良,今又突袭东山陵,辱及太祖皇帝先祖陵寝,实在不可忍。”

    武将大多情绪激愤的,在皇宫门前撩起袖子请战,要皇帝陛下派遣援兵,发誓要随军支援东陵卫,驱逐蛮夷,戮尽敌寇一展国威。

    宜秋听到要自朝廷派遣援兵的话,不禁心头一咯噔,总觉得事情有些玄乎。

    实际上,此时无论任何人提起要将京都、京畿守备军力调出做外援,皇帝都要拿出十二分的谨慎。

    前有厉重威的前车之鉴,而今内局未稳、强敌环伺,更不可能轻易外调援军。

    宜秋心头一阵苦涩,其实,作为一国之君,源铮手中可支配的兵力连宜秋都觉得寒酸。

    当前京都守备军力只有皇城内的两万禁军,以及郭孝义接手重建的侍卫营两万人,无论是调哪一方外援,届时京都防守空虚可能产生的后果便无法想象。

    除此之外皇帝可用的便只有远在西南边陲的林世蕃部,将西南路调往东北边疆的东山陵支援,更是劳民伤财的愚蠢之举。

    可是,东海公的东陵卫只是一战落败,并非毫无胜算,此时提调派援军,实在为时过早。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惑,她挥鞭催马,快速自皇极门外的群臣后方驰过,径直前往会极门。

    因着这几日宜秋频繁进入凤阁向文九盛传递消息,是以会极门的值守侍卫远远看见她的坐骑迎上前来,吩咐人到凤阁报信。

    宜秋熟稔地与几个侍卫头目寒暄一番,得知半个时辰前确有东陵卫的加急羽檄传来。宜秋心里揣测,按时间推算,想必皇帝也已知晓军情,此刻极有可能便在凤阁值房内与文阁老商议此事。

    不过片刻时间,前去凤阁值房报信的侍卫便已回转,请宜秋前往凤阁。

    将坐骑交与侍卫之后,宜秋加快脚步踅入凤阁径直前往文九盛的值房内。

    与门外候着的乔公山匆匆打过照面,刚进入房门便听到清脆的啪嗒一声,像是硬面的文书被掷于地面上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便是源铮带着克制的怒喝:

    “如今朝中的百官,竟都是这样庸碌无脑的蠢类,脓包!”

    宜秋心内颤了颤,打起帘子进入值房,低垂着头下跪,与皇帝和文九盛分别见了礼。

    “秋姐姐快起来。”

    宜秋听到皇帝的声音仍然有不可遏制的怒意,俯下身去将被摔在地上的一封奏折捡起。

    那奏折洋洋洒洒一大章,骈四俪六废话连篇,最终却有几个刺目的词句如同匕首一般剜入心间:

    “弃都南迁以避祸……夷狄之邦划江而治……千秋大业宜缓图之……”

    混账东西!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封皮的署名为“都察院御史李三思”,她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名字。

    本要张口安慰皇帝,却发觉无从说起。

    清一色的低阶官员说得各有道理,已经足够说明当前朝廷内的官员多是庸碌无胆之辈,身为国君,源铮不可能不感到悲愤和失望。

    文九盛无声地指了指身旁书案上摆着的两摞奏折,宜秋硬着头皮快速翻看过去,无非仍是各种派援请战的说辞,上奏之人几乎全部是七品以下的低阶官员,文物间杂,想来多半出自皇极门外那群人之手。

    另一摞奏折只有寥寥数本,都是弹劾东海公抗敌不力的,请求皇帝下旨申饬,责令其快速率东陵卫全力御敌,将功补过。

    宜秋心中慨叹几声,这才是正常的推进方式啊!

    再看封皮的署名,果然是文九盛的门生居多。

    宜秋看了看正座上端坐着的皇帝,启唇轻声问询:

    “不知东海公的羽檄中怎么说?突伦出兵多少,何时何地与我军交火,双方战力几何,我军伤亡多少?”

    第85章 恐慌

    宜秋本就是武人,此时只想问清楚前线战事,再行做应对决策。

    此言一出,却不防皇帝和文九盛同时嗤地一声苦笑起来,皇帝摊开手掌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道:

    “秋姐姐问到关键处了,你方才所问的战报之中只字未提,只道有突伦骑兵袭击东山陵,东陵卫抵抗不力已落败,求兵部急调援兵出战。”

    宜秋闻之不由面上微微变色道:

    “羽檄内容如此潦草,倘若不是全军危难无暇书写,便是……”

    “谎报军情”四个字她顿住不说了,东海公海家自太祖晚年开始,驻守东山陵近百年,在军中素来颇有清誉,不会做谎报军情这种低级的错事。

    但是,对于海家来说,全军覆没好像是更加低级的错事——

    宜秋自己在心里默默计较,五万东陵卫,加上东海公海家世代相传的治军对敌经验,如果一战便到全军危难的地步,那突伦需要出动多少军力?

    看宜秋一脸沉吟神色,文九盛轻轻咳了一声,指着皇帝身旁的书案道:

    “不如就着案上的堪舆图推演一番。”

    倒是源铮第一个站起身,熟稔地指着东山陵附近的地势,向文、林二人侃侃而谈:

    “人所共知,突伦之兵精擅骑射,于平原之地野战,其势难当。也正是因此,突伦战马极不擅走山路——”他将手指按在东山陵以北的广袤山地密林之上:

    “设若有突伦大部骑兵欲图袭我东陵卫,则他们需要首先越过纵深百里以上的险峻高山和连绵丛林,之后方可抵达东陵卫驻守之地。两位不妨猜测一下,突伦这部人马到达东山陵后,余部几人,战力几何?我东陵卫五万之兵以逸待劳,一战过后竟至全军危难,海鸿蒙这老头子也别做什么东海公,朕赐他在东山陵自刎以谢太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