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老匹夫果然没死。”

    尽管承晔在信中仅是描述自己的疑惑和猜测,但费鸣鹤很确定,他的直觉没错,冯斯道不可能轻易就死掉。

    利用阿澜洗冤牵扯出土奚律老可汗被拉木伦谋杀之事,压制住反对与大宸交好的拉木伦王,本是此次重启互市的必胜之局。但是,作为当年知情者之一的冯斯道一旦介入,结果必然难以预料了。

    “咳咳……”

    费鸣鹤只觉胸口抽痛,喉间一股腥咸之味涌上来,捂着口的指缝间便隐隐有鲜血渗出。

    “先生,先生!”

    云追大惊,四顾之下找不到擦拭的帕子,只得赶忙先帮他抚背顺气。

    费鸣鹤浑不在意,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了嘴角,便将帕子在带着血的指缝间不住揉搓,咧嘴露出的笑容几近狰狞,目中的仇恨如火光一般灼灼逼人,直看得云追也是一阵栗然。

    “没事,他还没死,我这口气断不了。”

    他又将承晔的信反复看了几遍,伏在桌上咳了良久,又笑出声来:

    “别急,大宸的使团还没败,晔哥儿做得对,从铁勒王入手,互市的利好是显而易见的,不由得他们不动心。冯斯道这老匹夫,一向只懂用术制人,自己却立心不正,我赌他成不了什么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被信中关于冯斯道的消息激起了斗志,云追发觉此时的费老与往日缠绵病榻的佝偻之态大有不同。正疑惑间,听得费鸣鹤向他道:

    “你这两日在路途中必定辛苦,且先在我这里歇下,待天亮之后,烦你将表小姐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云追在西次间的榻上和衣躺下不久便眼皮打架,片刻之后就沉沉睡熟了,入睡前心里犹自嘀咕,费老究竟在干嘛?端着烛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冯斯道还在世的消息用在费老身上当真比神医神药都好用。

    宜秋卯时半刻便到了卫府,其时天仍然是黑着的,见到费老精神矍铄地挑着灯笼候在厢房门口等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秋儿,我已遣风逐带几个人立时出发,秘密将阿澜之女送回土奚律,安置在江禀义那里。”

    宜秋点点头应下,她已经从云追口里知道承晔送回的消息,刚安排完风逐带蠕蠕西行,这才来了卫府。

    宜秋怕费鸣鹤又着了风,几乎是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房内来。

    “晔哥儿年纪小,我真怕他慌乱出错。”宜秋不无担忧地说。

    “无妨,土奚律与大宸重开互市其实是势在必行之事,这一点铁勒王和义成公主都十分明白。那摩多可汗虽然重视拉木伦王更多些,但从他上位以来的种种行为来看,此人十分保守也并无太大野心,得罪大宸去和突伦一起做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他不会做。”

    费鸣鹤十分笃定,若论起对土奚律国情的把控,他比冯斯道要清楚得多。

    当年怀远军中,土奚律的情报网是费鸣鹤带着江禀义一手建起的,这一点,冯斯道怕是打马也追不上。

    “先生不怕冯斯道情急之下搅出大乱子无法收场么?”

    宜秋仍然忧心忡忡,父亲和表弟远在土奚律遭人暗算已经足够忧心了,若是互市失败,届时朝廷面临突伦和土奚律的双重威胁,只怕是张良孔明再生,也难以补救了。

    “哈哈哈哈”

    费鸣鹤闻言大笑起来,目中精光一盛,“只怕冯斯道不动,我们找不到破局之策。一旦他还想将事情闹大,别说晔哥儿能看出破绽,铁勒王恐怕也容不得他。”

    宜秋依稀记得父亲曾历数过当今邻国的潜在对手,突伦有乌木南江,而土奚律的铁勒王也是天生的弄权好手,只是这些年不知为何刻意淡出了权力核心。

    “你瞧,据承晔信中所言,初六日使团见到摩多可汗,互市未谈成。”

    费鸣鹤将承晔的信递给宜秋,“老夫没记错的话,京都流言也是初六日才开始传起来的。”

    宜秋未及看信中的话,忽地一掌向桌案上拍去,“费老是说……”

    “不错”,费鸣鹤颔首,“既是同时发生,土奚律那边的消息是传不回来的,传谣者何以如此确定互市必败?必然是与冯斯道同伙,知道冯此次必能破坏互市,是以立时在京中传谣制造混乱。”

    宜秋皱眉疑惑道:

    “这也有些冒险了,万一冯斯道谋划失败,京中传谣者岂不是平白暴露了身份?”

    “呵,按晔哥儿信中所述,互市确实已经失败了”,虽然话里是十分丧气的事实,但费鸣鹤面上却丝毫不见沮丧之色,“我们出使土奚律时,可从未想过冯斯道会死而复生并从中作梗阻挠互市,这一局在冯斯道看来,可不就是必胜之事吗?”

    第87章 破绽

    “一旦大宸与土奚律互市失败,突伦必然趁机全力拉拢土奚律结盟,大宸两面受敌,此时皇上手中握有的兵力极少,即便不出外援,若有人勾结邻国起事,京都也十分危险。更别说昨日东陵卫的加急羽檄在街上散播了一圈,人人都在恳请朝廷派兵前往东陵卫……”

    宜秋推演着伴随互市失败而可能出现的危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对方着急趁此时发难,多半还有另一层原因:此时使团众人在土奚律人手里,如若两国边境交恶,他们极有可能以大宸使团为人质,向皇帝提出些过分的要求。

    费鸣鹤见她眼睑下两团青黑之色,两腮也瘦削下去,知她这几日往来奔走想是疲惫已极,心里十分不忍,安慰她道:

    “秋儿无需担心,眼下互市失败并非定局,晔哥儿信中也说了,一面自铁勒王处寻找突破口,又用计暂时护住阿澜性命,只要说动铁勒王,事情便有转机。

    也是因此,老夫令风逐快速将阿澜之女送往土奚律,此举一面施恩与阿澜,一面也可以女儿作为筹码要挟阿澜,作为能扳倒拉木伦的人证,只要他尽力周旋,多少也对使团有些助力。土奚律朝廷中人畏战思安已久,互市对他们是大有好处的,他们不会轻易拒绝。而京中的情形,你也能猜出,东陵卫传来的羽檄多半有问题。”

    “会不会东海公的东陵卫也是冯斯道一党?”宜秋脱口问道。

    若东海公也与冯斯道是同谋……费鸣鹤神色一凛,“若海鸿蒙真的背弃太祖当年的嘱托,对抗朝廷行悖逆之事……我们别无他法,死战而已。”

    宜秋闻言倒是平静下来,面上一派勇烈之色,挺直了脊背道:

    “不错,京中有禁军和孝义叔的侍卫营暂可抵挡一阵,我父麾下西南路十万大军也皆是身经百战的好儿郎,任是步入绝境,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

    费鸣鹤轻笑接过她的话,“更何况事情远没有到如此境地。若说当今朝堂之上还有谁愿意忠于新帝,海鸿蒙可算是头一个。他是文阁老的学生,将忠孝礼义看得比命还重,弑君叛国这种事,他决计做不出来。”

    宜秋却咬牙切齿道:

    “他若真敢行如此悖逆之事,我就将他高祖海晟在太庙的牌位拿出来烧了。”

    当年太祖皇帝过世,东海公海晟老爷子伤心之下几度吐血晕厥,几日之后便匆匆离世,明宗继位后便赐东海公海晟配享太庙,是大宸近百年来君臣一体的美谈。

    费鸣鹤听宜秋如此说,不禁哑然失笑,宜秋遇事果敢狠厉不拘章法,这一点很像其父林世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