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男子道:

    “某早就派了细作潜入东陵卫中查探,这一查收获可大了。海谅此人心中的图谋绝不仅限于东海公羽翼之下的中等武职,他胆子很大。”

    “东陵卫邻着东馀小国,平日里也没甚战事,他胆子再大还能如何?”

    “没战事他便找战事,没军饷他便找军饷。”

    这点倒是不出胡达所料,浸淫兵部数年,他当然知道军队里藏污纳垢的那些伎俩。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兵部,除了要将精力用于防御外敌剿敌灭寇之外,与地方诸路大军斗智斗勇也是他们的重要工作。

    养寇自重、冒领军功的事层出不穷,朝中监管和核定的办法不停修订和完善,军队上却也有五花八门的对策。

    朝廷对此的态度也因人而异。

    有些太过明显的手段,林世蕃这样镇守一方、军功累累的西南路军做的明显,皇帝也许会睁一眼闭一眼。

    海谅所在的东陵卫则没有战功,几乎被朝廷遗忘,若做得太明显,则难免会被人弹劾,皇帝也会不留情面。

    “主上,属下经手过几次东陵卫报送的剿匪战功名册,朝廷赏过几次。难不成……”

    青袍男子不以为意,反说道: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自太祖和明宗爷在时军队还有饷银,勉强够得上温饱,到了先帝的时候,连官员的俸禄都要用胡椒苏木折俸,更别说边关守军的饷银了。便是有,也定是先就着怀远路和西南路,没人会想到东陵卫。

    他们这些人没了饷银,将士们连家中妻儿老小都养不活,冬季里的棉衣都供不上,寒冬腊月里岗哨上守一夜能冻死好几个人。若不自己想点出路,不用外敌来犯,自己就先完了。”

    胡达默了默,军队上的有些小动作皇帝也是默许的,比如林世蕃和卫景林的军队私下与边民部落以粮食交换马匹,在朝中是人尽皆知的事,都属于财政不支的情形下发展军力的无奈之举。

    但养寇自重这种事,性质就不同了。

    青袍男子又道:

    “还有,自第三代东海公时起,东陵卫便将东山陵一代的土地和荒地,按照军阶划归军士私有,他们人人都成了地主庄户。这样一代代东海公传下来,这个规矩成了东陵卫所有人不得不守的秘密,谁也不会私自拆穿,闹得大家都吃不上饭。”

    这次胡达倒不似方才那么惊讶了,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遍道:

    “想必正是因为查到了这些,旧主和主上才更加确信找对了人。”

    刚才青袍男子话中说得很清楚,圈地囤地是第三代东海公做的事,借剿匪为名行养寇自重之实的是海谅。

    那么与突伦做些借道的生意,两相便宜并且回报更为丰厚,海谅应该不会拒绝。

    若朝廷未觉察突伦入境,则海谅可以借助东山陵密林高山的天险放心与突伦做生意,闷声发财。

    若朝廷觉察到了突伦入境,与突伦串通后假意抵抗,伪造军功也很方便。更会有一个意外之喜,便是让朝廷知道东陵卫所守之地也十分重要,突伦并非只会在西北索年河一代攻入大宸,东山陵也是需要关注的防守重地。

    “不错”,青袍男子道:

    “某让突伦那边出面,暗中联络上海谅,想要跟他做笔买卖。”

    第95章 夜晤(3)

    至于这笔买卖是什么,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你方佯攻,我方假意抵抗,相互之间互有输赢,东陵卫既能从军功封赏和饷银中捞到好处,还可以吸引朝廷的目光,重新走上台前。”

    胡达有些惊讶,他本是在兵部做惯了这些事的,如今提起来却仍然有些悲哀。

    当年登科及第之时,他也是一腔热血思报国的人,只是官场是个大熔炉,不止是他成了这副模样,原来到处都是这些流着污垢脓血的龌龊勾当。

    “突伦担心口头约定不足以表现诚意,乌木南江买了一个歌女,谎称是乌木家族宗室女,暗中送与海谅做妾室,他竟然也收了。尽管海谅对外宣称是友人所赠的歌姬,但此举也算是接受突伦的诚意,并落了把柄在南江手里。”

    胡达点点头,这歌姬绝不是以色娱人那么简单,多半是突伦安插的间谍,可以对外传递消息的。

    “属下不明白,其实与突伦做交易即可,不影响海谅带着东陵卫发财,收了这女子确实太过冒险,也落了把柄在人手里。”

    青袍男子得意笑道:

    “一句话足矣,人心不足蛇吞象。海谅当然是想发更大的财,做更大的官了。”

    胡达念头急转,也笑道:

    “想必是主上此时去见了他了。”

    “正是”,青袍男子拊掌,“不跨出这一步,他永远得不到东陵卫的统辖权以及更大的权力,一切于他仍是空中楼阁,待他弟弟海谦做了东海公,仍可以名正言顺收回东陵卫的统辖权,他仍然是什么都得不到。”

    庶子不可袭爵,他的出身是困在他身上的一条魔咒。

    “只有追随旧主,得到从龙首功。”

    讲这句话时,胡达也有些飘飘然。

    “但是,终归是有极大的风险啊。”

    想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胡达又幽幽叹道,并未觉察到青袍男子面具遮蔽下逐渐锐利起来的眼神。

    “我将这幅堪舆图一模一样复制了一份给他,旧主的谋划,只要稍有军事常识的便会知道此局绝妙,胜算不小。更何况,他十分清楚小皇帝手中可用的兵力,当前朝局不稳,骑墙观望的大臣不在少数,海谅做这个选择并不很难。”

    青袍男子站起身轻抚堪舆图上朱砂标记,意有所指道:

    “你也知道,旧主用每一个人,都习惯先握住命门,这样用起来方才安心。譬如先前假传战败羽檄之事,是真是假也不过是在皇帝一念之间,毕竟是海谅曾经做过的事,一旦有人翻供,是经不起查证的。”

    青袍男子在此时刻意做了停顿,默默看着胡达,接着说道:

    “这一次,海谅情急之下伪造了战胜的捷报,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皆知,某要想以此事拿捏海谅,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简直易如反掌,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