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日先后找借口单独带了都木将军,夫人和六小姐过去,他们没有一丝动静,想来羊葛部这几个人是有计划的,而且不止针对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人。”

    承晔点点头,方才他将马房街之事与众人说了,这件事或者就是羊葛部与都木将军的私仇,虽然杀了都木将军也于事无补,但不可否认羊葛部族人对他确实有难以磨灭的恨意。

    如意挑眉看了承晔一眼,又道:

    “想来撷珠馆交接物品那天,都木府是无暇邀请外客进府的。”

    说完又看了眼书案上的包裹,里面仍是一封信和一卷画。

    承晔一笑,这么露骨的提醒,还不如直说月里朵那日肯定不会在都木府里,大家都安然坐山观虎斗就好。

    江四六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忍不住剜了如意一眼,说点正经事行不行?

    如意也白他一眼作为回敬,皱眉道:

    “这次羊葛部这三个家伙恐怕要下狠手,这三个人中的领头人物叫五猎,我这几日观察下来,他仿佛在自己身体里也喂了一种毒。”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指尖的颜色,最早的时候只是隐隐发黄,之后黄色渐渐加深,变青,变黑……

    如意伸出手指,将脸转向身旁的阿诺,“有什么毒会让指尖变色,从黄色变成发黑的颜色?”

    阿诺膝头放着一个白玉盘,正在帮如意撕下花瓣放在盘中,听他这么问仰头思索半晌。

    “我师父说,只要不是牙齿上的毒,其他能养在体内的毒都不致命,最多只是让人无力昏睡。”

    众人一起哦了声,让五猎他们找到机会使都木府的人无力昏睡已经很严重了,毕竟这样的人毫无反抗的能力。

    说到这里众人已是兴致缺缺,一时房中回归寂静,只有小禀义一人跪坐在书案一端的椅子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掩不住脸上的眉飞色舞。

    啪。

    小禀义将自己手里的一张纸放在承晔面前,“哥,让我跟你汇报一下近几日的事。”

    “四百万两本金,至今盘下米粮、皮货、赌坊、青楼、酒肆一共七十八间,其中四十间在这月氏城。另外资助了几家往返在土奚律、东馀境内的车马行、镖局和马队,余下还有五十多万两,我暂时放出去赚些利子钱,这种钱没必要多赚,过几日我找到机会就花出去了。”

    小禀义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凑近承晔的脸沉声道:

    “哥哥你瞧好吧,我们早晚会是驰骋突伦全境的天字第一号大商。”

    她仰头大笑一番跳下椅子和众人告了别,抱着算盘回房去了。

    承晔看看江四六,“四六叔,咱们是来建谍报系统的,你得帮我盯好她。”

    江四六面色微赧哎了两声,忙跟着小禀义上楼去了。

    如意则继续忙着捣花瓣,据说是要给霓裳阁的女人们做新胭脂,既是女人们,自然指阿诺和小禀义两个人。

    阿诺一阵可可可狂笑不止,承晔却是一声慨叹,这两个女人好像从来没在胭脂上费过心思,一个一门心思要做商界强人,一个一门心思做饭制毒。

    待房内最终安静下来之后,承晔顺手栓了房门,拿起书案上的信封和画轴进了卧房。

    此刻如果有外人在场,定然会觉得那抱着画轴的少年是中了邪,因为他进入卧房的脚步分外诡异,时而跳跃,时而左右滑步,时而辗转挪移,甚至还要仰头下腰往后走几步绕向别处。

    他要躲避着自己设在卧房的机关。

    这卧房之中显然只有床榻上一处净土了,承晔放下帐子又点亮床头的琉璃灯,整个人笼在暖黄的光晕里。

    卷轴上的少女穿了烟色窄袖袍,衬得她娇艳的眉目几分柔婉,眉心的花钿点成红梅花瓣的形状,说不出的俏丽甜净。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看画的少年一时有些痴了,心底涌出一句不知从哪里读来的词。

    撕开信封时有小片轻盈从信封中滑出,飘落在罗衾之上,承晔用手接住一片尚未落下的物事细看,才知那是粉白的桃花瓣。

    他笑笑,将花瓣留在掌心,又拆开信笺来读,只看了几眼就手一哆嗦将信笺丢在锦被上,好像被那信笺烫了手。他揉揉脸,又捏捏耳朵,最终还是靠在床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白纸黑字在暖黄光晕下密密麻麻,仍是用画眉的青黛写就。

    “我把你送来的蜜饯梅子分了些给扶云哥哥吃,他教我读了一首汉家诗。”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摽有梅,男女及时也,急婿也。

    承晔咬牙愤愤,月里朵不懂这诗也就算了,乌木扶云定然是知道诗中真意的,还这么教她,可真够坏的。

    次日有少年青冠束发,云青长衫束玉带,竟有心站在书案前写起字来,铺展开的宣纸上似乎还有几片粉白花瓣,这少年笔下的字削金碎玉,风骨铮铮,却写着一首旖旎的《摽有梅》。

    旁边还有纸上写着一首缱绻的小词。

    记得去年,烟暖杏园花正发,雪飘香。江草绿,柳丝长。钿车纤手卷帘望,眉学春山样。凤钗低袅翠鬟上,落梅妆。

    江四六揣着几张信笺走进来,桌案后写字的美少年却仍在含笑走笔,对他的到来浑然未觉。

    看了几眼那些字,江四六皱眉轻咳,“这是啥?”

    承晔惊觉有人进房,啊了一声,本要把写的字都团起来丢了,又想起江四六是行伍出身,大略认不得几个字,更是没看过什么诗经小词的。

    他清清嗓子厚着脸皮说道:“是我许久不练字生疏了,怕回到家被祖母骂,所以今天就临了几个字。”

    干笑几声连忙反客为主,“怎么了四六叔?”

    江四六这才将手中信笺递给承晔,口中说道:

    “张奎递来的消息,说是二王子乌木扶雷今日代替皇帝校阅沙场,被人打伤了。”

    哈?还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