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良在美人靠上挣了挣,终究还是伤重不便,月里朵拦住她道:

    “别乱动了。”

    木良吐出一口气,在榻上欠欠身算是行礼,“您就是……郡马殿下吧?”

    承晔又一怔,看看月里朵,突伦人,都是这么直接吗?

    好像很久之前在土奚律,月里朵派出过一个送他青骓狮子的护卫,叫扎答,那人也如此称呼过自己。当然了,那时只觉得被冒犯,可没有现在这般窘迫。

    这话让他怎么答?

    自己以为认真写了一张《摽有梅》已经是十分大胆地表达了心意,没想到人家已经当面称呼自己为……郡马了。

    木良的神色逐渐转冷,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蔑视,月里朵此时小手轻挠她手心,承晔将脸转向她,瞪大眼。

    “别担心,我愿意给你做汉家娘子,我可以去大宸。”

    月里朵抬起尖尖下巴向木良,“木良也愿意跟我去,一辈子服侍我。”

    主仆二人目光再度赤忱,承晔只觉自己全身起了一把火,在两个小女子眼中被烧成灰烬。

    “我也……你知道我写给你的那首诗《摽有梅》是什么……”

    是,身为大宸天子器重的人,卫氏世代簪缨名门之后,顶天立地的汉家男子,他不能输,那首诗就是他的立场。

    “她知道。”木良冷冷道。

    “对啊,我知道”,月里朵嘻嘻一笑,“你想娶我嘛,我答应你啊!”

    主仆二人轻巧两句话,他又输了。

    承晔捏捏拳头,求亲不是这样的,真是……再说今晚是有要事,嗯,当然现在讨论的也是要事。

    所以啊,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傻乎乎站在这里,在两个异族小女子面前脸烫得要死?

    月里朵拍拍手,对木良道:

    “好了好了,这不是都说好了嘛。你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隔壁书房。”

    轻软的小胳膊在承晔后背一靠,“走吧,卫承晔。”

    承晔终于被吓得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只觉面上已经起了火。

    “什么……什么不方便?”

    不会是要……洞房吧?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赶忙连连摆手又摇头。

    “不行的,还不能这样!”他断然道。

    男子娶亲很麻烦的,即便要行周公之礼,也要走完前面的一堆流程,他不是登徒子,即便月里朵愿意,自己也……也是不能做的。

    想到这里,腾地一下,不禁面颊起火,连双耳和脖子前后也都着了火。

    他摸着后颈回望方才跳进来的窗口,好想逃走,为什么?

    身后有小声轻笑,月里朵的脚步轻响,又一把拉起他犹自发颤的手臂。

    “你想哪里去了?我怕你在木良面前不自在,所以我们到隔壁书房去说话啊。”

    她忍住笑,自己耳朵也红了。

    承晔啊地一声转过身来,“这样啊……是啊,我就说来找你说说话。”

    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真的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太羞人了啊!

    今天为什么要过来?怎么几句话就被别人吃的死脱?他好像还从没吃过这种亏啊。

    木良靠在榻上脸色因伤而有些发白,看到被郡主挽着的少年进入书房的背影,颈子上还泛着红,自己也不由抿嘴一阵好笑。

    进了书房没有木良在场,两个少年人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默默对坐在木案两端。

    “你看这房间,是我喜欢的布置。”月里朵先开口说道。

    承晔木然抬头,环视整座房间,书案、书格都是小巧玲珑的金丝楠木,地上铺着厚厚的素色绒毯。自己所在的茶案旁有竹几,上有小风炉和汤瓶,素色垂地的轻纱帷幕层层叠叠,半遮着开了一半的木窗,外面是海棠和竹林。

    他抿嘴一笑点点头,“布置得很好啊。”

    舒适有趣且又雅致,他想到如意的房间,想来他们两个人能聊到一处去。无怪乎一直以来如意都对月里朵赞赏有加,也不反对自己和她来往,这对于陌生人的他们来说,真是一种奇怪的信任。

    大约美人之间会有奇怪的感应?唉,美人啊。

    他看看月里朵,也抿嘴笑起来,是美人啊。

    将脸转向一旁,此时正值花期,窗外那株西府海棠花事烂漫开得难管难收。窗台上有一个小薰炉,能闻到如丝如缕的淡淡花香。

    “你喜欢海棠?”他问。

    月里朵点点头,承晔又笑,他也喜欢,因为母亲喜欢,母亲房外也种了许多海棠。

    “我娘,我母亲也喜欢海棠,她说世事没有完满,海棠花很美,却有一个遗憾,海棠无香。”他道。

    “没关系啊”,月里朵手臂支起下巴望着窗外,“花很美,爱花的人喜欢,就够了。”

    承晔看她,是的,卫夫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因海棠而喜欢海棠,就够了。因为香气而喜欢的,可以是其他的花,不是海棠。”

    他将目光从女孩子身上挪开,也看窗外的花,眨眨眼,他今晚有点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