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图和庞立不由同时嗤笑出声,周正这老头子可真喜欢沽名钓誉,还有这个戏名,也真够俗气的。

    沈迟一个眼风递过来,两人瞬时坐正了身子不敢添乱,忍住笑继续盯着舞台看戏。

    …………

    崔喜将手里的一盏琉璃宫灯熄灭,从小火者手里接过自己的披风围上,仍垂首恭立在御书房门外。

    这段时间皇帝经常在晚膳之后逗留在御书房,随侍的侍卫和太监全都被他驱至门外,皇帝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但崔喜大致能猜个大概,这些日子可是派出去了不少人,来来往往很多私密信笺大多都是这个时候处理的。每次皇帝喊自己进门伺候,都能闻到明显的纸张焚烧后的呛鼻气味,清理香炉时也能看到香灰之中多出很多纸灰。

    至于今日么,除了处理那些密信,皇帝多半还有些旖旎思念。想到此处崔喜十分自得,在贴身侍奉的人面前,任何主子都是没有秘密的人啊,他如今掌握有很多皇帝的私密习惯。

    因此,除了太皇太后的福宁宫派出侍卫万吉前来结交他,日常里前来攀附巴结的内监宫女更是数不胜数,他们都想对这位少年天子的习性探知一二。当然,对于福宁宫他是诚惶诚恐地主动告知些信息的,但是信息不能太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将关键信息送到即可。

    皇帝近期的一件私密事,崔喜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每日就寝前,少年皇帝会前往宫中最高的望仙楼,多时他是独身一人,偶尔有乔公山随行。崔喜虽然从未随侍在侧,但长期贴身侍奉,皇帝去过什么地方他若想知道也丝毫不是难事。他知道皇帝去望仙楼,应是为了去看西面距离皇宫不远处的敕造护国将军府,林世蕃的家在那个地方,林大小姐在那里。

    虽然林大小姐已经许久不曾入宫面圣了,但皇帝每天都会在望仙楼看一看的的住所,那里灯火阑珊处有他惦念的人。

    从前天晚上开始,皇帝没有再去望仙楼,崔喜猜测,林大小姐或许是外出不在家了,而皇帝知道她不在家。崔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从卫承晔、郭孝义到林大将军家的小姐、祖尚书家的公子,这些人渐渐都被派外出,有一股越来越激烈的暗流正在潮涌。

    而且,他回身望望灯火辉煌的御书房,好似一切都在这少年的掌控之中呢。

    他很了不起啊。

    此时崔喜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不远处的回廊,那里有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点出一团亮色,灯下美人绣海棠花瓣的罗裙依稀可辨。崔喜翘起嘴角,还有位美人每天都在这时来呢。

    只是,崔喜咿了一声,今日好似没有带什么食盒果酒前来啊。待万棠儿走近前来,还能看到她面上珠泪滚滚,眼睛都红了。

    崔喜不由抬手拦住她,“万姑娘?”

    非是阻拦,皇帝早已准许她此时可以出入御书房。崔喜只是为着和她兄长万吉的交情,想要提醒她,不可御前失仪。

    万棠儿吸吸鼻子,对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喜子公公,我有事见皇上。”

    崔喜还要提醒她披风已经歪了,额上两鬓的发丝也有些散乱。只这一瞬,身后的御书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皇帝侧身一探,笑道:

    “棠儿吗?进来……”

    他话还未说完,美人却哀叫一声便扑倒在皇帝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第227章 暗信

    这一下非但门外的侍卫内监们傻了眼,连皇帝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在门前木然站了半晌,手脚也不知往何处放。

    良久,皇帝才挤出一丝干笑,生疏地伸出一只手臂在棠儿背后轻拍两下温声劝道:

    “这是怎么了?你……你先站起来说话吧。”

    崔喜低头抿嘴一笑,抬手支开其他随从,自己尾随在二人身后掩上御书房的门,这才又往远处走了些距离。皇帝已经到了适婚年纪,贴身侍奉的人要有这些最基本的眼力劲儿。

    他长长叹口气,没想到啊,是太皇太后还是李宫令,抑或是万吉那厮给出的主意?就让万棠儿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在皇上怀里,这个法子不错,单刀直入,对这个年纪这个性子的皇帝来说,算是最凑效的办法了。

    只不过,万一不成功,传出去不太好听。想到这里崔喜又旋即摇摇头,不会不成功,万棠儿这样的倾城绝色,即便做不了皇后,封妃也是极有可能的,况且,就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皇上对她也是喜欢的。

    此时御书房里的两个人却陷入尴尬的沉默,皇帝有些失神,片刻之后醒过神来,便找出一块帕子递给面前仍然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

    “怎么了?”他忍笑说道,“快擦擦吧,哭得脸都花了。”

    女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帕子覆在眼睛上干脆呜咽起来。

    “皇上”,她忽然跪地,从怀中拿出一本书,封皮上还有斑斑泪痕湿印。

    “怎么了?”

    皇帝嘴里问着,还是伸手接过那本书看了两眼,是周正临去之前盛在木匣子中送进来的那个戏本子,封皮写着《合浦珠还》。

    他不由嗤声,旋即又摇摇头,对棠儿道:

    “你个傻丫头,又因为这种话本子里的故事哭吗?”

    万棠儿摇摇头,拉着皇帝走到书案旁,将他手里的话本摊开在书案上,随手端起皇帝未喝完的茶倒了几滴在上面。

    皇帝未及惊呼出声,便看到原本白纸黑字的书页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原先书中行列之间空白处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绿色小字,起头的几个字笔笔如刀映在眼中:

    “伏惟皇帝陛下,罪臣周正顿首……”

    万棠儿含泪道:“民女看此书时眼泪落在书页上,才发现这里面还写有另一个故事,是给皇上看的。”

    她跪地行礼告退,却被皇帝一口喝止:

    “你,等一下。”皇帝揪住她一边衣袖站定,“你就在这里,同朕一起看。”

    那本《合浦珠还》被端正放在书案前摆好,皇帝自己翻页,万棠儿拿着砚台旁的水注轻轻将水滴洒在书页上,随着一团团水渍氤氲铺开,更多的绿色字不断出现。

    “臣死罪有二,一者,建安六年延县女翠眉逼死佃户一案系误判,致有婚约之妻人亡财散,此案有前延县县令某某可为证……”

    “二者,因周正前之误判受人胁迫,致使沙洲府富力状告布政使沙启烈残杀乡民一案未成,反令富力遭贼人所害……呕心所成一戏本《素女还魂洗冤录》……”

    长长的一封谢罪书皇帝看了快一个时辰,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揉着额头重重舒出一口气。原来那次他骤然发病,是有这样的根由啊,他那次着急进宫是被他人中途拦截,之后又以延县翠眉女枉死之事搅散他的心神和斗志,所以周正才会称病去职啊。

    不对!方才已经收到消息,周正摆脱掉林世蕃派出前去保护他的人,潜藏在沙洲府寄住在一名女伶那里,那名为雪衣的女伶正是对外宣称要闭关学戏,待出关之日誓要一鸣惊人的。

    弹劾沙启烈,自己手中已有的证据被毁,他竟然想到用唱戏这样的法子,将沙启烈的罪行告知于全天下民众。只要这颗种子在人心里种下,真相和证据便会不断被普通民众发现,沙启烈之罪便再无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