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网,我见过。”周正道。

    他眼睛仍然紧盯着深深嵌入皮肤血肉中的铁线,“当时戏还未散,屋顶上有人跳下来要杀我,有一个人身后背着的就是这网。”

    “这种武器竟然不是用来杀我的吗?”周正眸中闪闪,语调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怪异。

    没有人回答他最后这句问话,崔捕头自己在心里答了一句,那些人恐怕是认为周正这种文弱的老爷子,随手就能杀掉,不需要动用这样的武器。

    “老师?”段庭看向沈迟,欲言又止。

    沈迟看他一眼说道:“我是在想,恐怕那些刺客原本就是为了去杀张庆的吧。”

    段庭和周正听了这句话不约而同都点了点头,崔捕头却有些糊涂,明明当时后台最先乱起来,庞立为了救周正身上还中了两箭啊。

    “下官……有些弄不明白。”

    他挠挠头,粗黑壮实的西北汉子难得有些羞赧,眼前都是高手,论官职论心眼都比他高出许多倍,沈大人这么打哑谜,他确实脑子有些跟不上了。

    沈迟看着崔捕头笑了笑,段庭也是一笑,开口向他解释道:

    “在那个时候,沙启烈肯定最恨周大人,很想杀之而后快,但是——”

    段庭皱眉停顿片刻,在想怎么能简单明了地解释方才老师的推断。

    “嗯……那个时候杀周大人虽然能解恨,但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毕竟,他所犯的罪责已经被周大人公之于众了。简而言之,在那个时候既然罪责已经被公开无法挽回了,接下来还能做什么才能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对沙启烈来说需要做的事。”

    崔捕头似懂非懂,“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杀了张庆对沙启烈很有利,因为张庆那时被庞大人控制住了。”

    说到这里他陡然哈了一声,一脸恍然,“他不想张庆落入我们手里。”

    言下之意,张庆肯定知道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张庆很可能就是两次屠村时假扮成粮商联络村民的人。”周正道。

    他只是根据富力之前的描述所做的猜测,毕竟沙启烈要做这种事,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其实最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是,他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大费周章屠杀一个村子里的人,目的是为何?”

    段庭沉吟道。

    “粮食,村子里的人和粮食都没了,其他的都没变。”周正平静说道。

    “所以,他为什么要存这么多粮食?”

    周正看向沈迟,“什么时候需要大量储粮呢?”

    房中的四个人都不再说话,他们是有见识的官员,是以对于这样的问题有了十分不好的联想。

    有些地方官员会在秋收后低价收购囤积一批粮食,可以作为战备物资,可以在春季作为春种提供给治下的农民,也可以在合适的时间高价售出中饱私囊。

    但是,若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全无必要去屠村。

    若是拼着去屠村也要抢的粮食,恐怕只会是为了灾时、战时做准备,且一定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眼下沙洲府没有灾情发生的前兆,难道会有战事吗?

    屋顶上有人声传下来,“这个网很眼熟啊!”

    此言一出,房内的四个人,乃至房外守着的几个差役顿时吓了一跳,刀剑锵然出鞘,差役们跑进房内将几位大人护在身后呵斥道:

    “贼人大胆!”

    “别紧张,自己人!”

    门框上方出现一张倒挂着的人脸,皮肤粗黑还有些干了的血垢凝结在脸颊和下颌。

    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往下滑动,逐渐能看到风尘仆仆的褴褛衣衫,以及一个臭烘烘的铁粪叉。

    他在空中轻巧地一个翻转,转眼便跳进房内。

    “在下黄岐,西南路军林世蕃将军麾下别将。”

    一个军礼威严肃重,行过礼之后他全然无视差役们满脸惊愕,自顾自凑到门板上躺着的张庆的尸首前,双眼瞪圆仔细打量和确认。

    “这个就是当年浮屠三卫的铁渔网嘛。”黄岐道。

    他回头看了看房内几个年长的人,心知周正和沈迟身为文官应是从未和浮屠三卫打过交道,所以认不出也不奇怪。

    但众人显然被浮屠三卫这四个字震住了,要知道这里从前就是延陵王的藩地,驻地军队最出众的就是浮屠三卫,只是,且不说浮屠三卫如今只有两千骑之众,他们早已经跟着延陵王入京了啊。

    沈迟和周正也面色阴郁,这个信息如同晴天霹雳。谁都知道浮屠三卫的驻地在京都三大营,与京营比邻,相互制衡。竟然还有人活动在沙洲府,且为沙启烈所用!

    段庭看了看满屋目瞪口呆的人,赶忙向崔捕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时带着房内的差役们退下,又将门在外合上。

    黄岐知道的信息更多一点,他知道风逐和阿小去土奚律探查军马一事也与延陵王有关,所以自己心里更加复杂。所幸,目前的信息都在掌握之中,他们还没有丢掉主动权。

    又想起一事,他回身向房内的三位大人一礼,秉道:

    “今夜北司衙的图公子跟踪的一个白胡子老仆人,也是浮屠三卫的死士假扮的,他本要杀掉文非吾公子一案中的一名人证,被庞公子所杀。”

    这一席话说出后,面前三个文官的表情更加复杂。竟然还有浮屠三卫的死士!还有文非吾公子!

    沈迟眸光一闪,这才想起要与他确认一件事。

    “所以是黄将军你和小图带走了文公子?”沈迟道。

    “是是”,黄岐张大嘴,真是,见到浮屠三卫的铁网竟连原本来此要办的事给忘了。

    “是在下大意了,我们在院内未等到沈大人、周大人前来,出门搜寻之后也未见人,便直接来了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先救出文非吾公子。因担心在衙门也不安全,便又偷偷将人带回人证所在的小院了。”

    他摊摊手,“庞公子受伤行动不便,图公子今夜奔波再三也已经体力耗尽,只有在下脚程略快些,就让我先回来找大人们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