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悉她的人,都被那外表欺瞒了,以为她是冰清玉洁心性高洁的女子。

    但是,文非吾动了动,觉得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抚着胸口盯着地面上长了青苔的地砖,他应该是一早就知道的吧,知道她并非真心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

    那时虽然她就住在草庐隔壁,可是经常主动来草庐,每一次来虽然穿的都是素色衣裙,全身没有首饰只有简单的发饰,但非吾自己毕竟出生于名门世家,对很多细节都会注意到。

    那时的她,衣裙虽是一样的素色,其上的暗纹和织锦却有不同的花样。发饰虽然简单,但有时会发现即便是在同一天,两次见面的话就能发现她的发髻和饰品也有不同。这么在意这些外物的女子,怎会是一力给自己赎身,誓要远离风尘之人呢?

    但他还是刻意忽略了这些小细节,好像只是因为某天黄昏在书案后提笔写字的时候,鼻端涌上来了一阵陌生的香气,回头正好看到那窗台上沐着山光斜照的淡紫色花朵,在粗陶制成的廉价花瓶里,开得很倔强,这让他有了一种那花开得骄傲肆意的错觉,也因此错看了那每日前来草庐为他插花的女子。

    文非吾用力锤了几下胸口,将翻涌而上的呕吐之意重新压回去,大声笑道:

    “那就祝姑娘你,余生可以肆意放浪,无拘无束。”

    他这话一出,珈蓝倏地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你竟要放了我?”

    她以为文非吾会杀了她,这才说了那番话,早知道……珈蓝盈盈走向文非吾,抚了抚鬓边的乱发,略有些浮浪地垂目一福,“那就谢谢公子啦。”

    “文公子,她与沙启烈密谋陷害忠良,如今仍是戴罪之人。”

    庞立和小图一同站起身,小图上前一步拦住房门劝着文非吾,心底暗暗咬牙,这时候了何必对这女人心软。

    小狼也努力扭头望向文非吾,神色似歉然,似悲伤,又似有些激愤。

    文非吾摆摆手,目色恢复湛然,除非是特别熟悉之人,才能看到他眼底深藏起来的隐痛。

    “她方才已经供出来是为了银两栽赃陷害我的,如今我没事,她的这样罪名自然不成立。至于其他的,但请负责刑名的大人重审量刑便可。”

    他不会因此杀她,但法理上的惩罚,与他无关,自然应该秉公办理。非吾脊背仍然笔直,目不斜视自珈蓝身旁走过,到了小狼身旁,蹲下身替他解了绳索。

    “那人是你杀的对吗?”他问小狼。

    “嗯。”

    “她那夜叫我进房,其实是为了做出是我在那时进房杀人的假象。所以在我回草庐之后,你便立时出去杀了人,又与她一起布置现场,嫁祸与我。”

    “是。”

    “从她在城门外的泥土里救出你的时候……不不,是从我遇到珈蓝的时候,这场阴谋就开始了?”

    “是。”

    “所以小狼,你的罪无可逃避,杀人偿命自古如此。”

    “是。”

    手脚上的绳索被解开,小狼半跪在地上揉着手腕和脚踝,小图和庞立则已经将匕首长刀紧握在手中,紧紧护着文非吾,以防小狼出手。

    “姐姐”,小狼仍然半跪着,斜着眼往上看向珈蓝,“你是不是太坏了?”

    第237章 墙洞

    珈蓝掩袖在身前,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只要这姓文的不杀她,往后一切都好说,她是读过些书的,知道自己没犯什么大罪,多半最后被训斥一番就会放出去。这种犯了人命案的小狼崽子说她坏,谁会关心啊。

    忽地一条黑影如同大鸟在头顶飞过,咔的一声脆响,珈蓝的头扭转向另一边,面上还保持着嘲讽的冷笑,最后的意识里,她发觉自己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后肩上纤瘦单弱的蝴蝶骨。

    “那就,死吧,坏女人。”

    小狼砰地一声单膝跪在青砖地面上,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在他口里笨拙地说出来似乎还不太流利,但配合着眼前的景象,这话听起来却更加惊悚可怖。

    变故只发生在这么一瞬间,庞立和小图甚至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护在文非吾身前。

    小狼却就地扑倒在他们身前,“哥哥,我该死的。”

    他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有一丝凄怆,“我妹妹,如果还活着,求你告诉她,让她好好活。”

    这两句话似乎耗尽了他身上的力气,他眸中的亮光也随着话的结束而熄灭,他匍匐在地上双手撑地往后退去,真的如同离群受了伤的狼一般,直到退到墙角才起身,乖巧地缩在墙角坐着,眼睛被垂下的乱发遮蔽,再也不看屋里的其他人。

    天际泛出青光之时,坐在窗下奋笔疾书的沈迟停了下来按按额头,这一天终于结束了,但该来的第二天也终于来了。他有这样的预感,自己作为钦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即将面临的未知威胁才刚刚开始。

    庞立将沈迟的加急快报亲手交给段庭指派的信差,刚要转身回院子里去,便见到小图一脸疲态骑着马自街那边转过来,便站定在门口笑吟吟地等着他。

    沙启烈在逃,与沙启烈同党的多是浮屠三卫的死士,这些人善于伪装易容,隐藏在普通民众之中轻易不会被发现。经过昨夜之事,虽然尚未有实据,但沙启烈要谋求不轨之事已然十分明了,若有沙本人或其同党仍隐匿在城内就十分危险了。

    于是,经过沈迟、周正和段庭三人连夜商商议之后,决定将整编沙洲府城的差役官员们为二十六个梯队,分片在全城张贴告示,并挨家挨户宣传,左邻右舍之间相护监督举报,若发现有陌生人藏匿城内立刻上报,城中若有人作乱,届时其左右邻居皆按同党论处。

    庞立身上有伤便回到居处胡乱歇息了,小图则被拉去连夜监督进展,此时回来想必城内的布置已经完成,各项事情已经开始推进。

    小图见到庞立也立即跳下马,将马交给段庭临时调派来的仆从,扶着庞立两人一起晃晃悠悠往房里去。

    尽管是疲惫到了极点,小图一见到庞立也顿时有了精神气,直接跟着庞立进了房,随后掩上房门,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在庞立面前,显是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

    “立哥,你想过文公子昨晚做的事儿没有?”小图问道。

    庞立眨眨眼,“你是指那女人的事吗?”

    小图一愣,虽然自己问的不是这个,这也算是自己存疑的事情之一吧,就向庞立点点头。

    “想来心里是恨的”。

    庞立想了想,其实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想必那感觉很复杂,作为一个文非吾那样出身名门学问造诣和人品都很高的公子来说,被这样的女子欺骗,诬陷,到了最后,那女子甚至还要当众说出那番话,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文公子。

    “这种事,换成谁都会觉得恶心,愤怒,丧气什么的吧。”庞立道。

    小图略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想起那女子总让人不悦,他挥挥手,想要借这个动作摆脱那忽然笼罩在脑海里的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