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谢朝淇终于允了他进门。

    宋时一进去又跪下地,面上再无往日镇定,央求谢朝淇:“殿下您救救我吧!”

    谢朝淇神色不耐:“有话直说。”

    宋时递上他一个时辰前收到的飞鸽送来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两行字,要他在天亮之前赶到城北驿站,在去往冀州的路上,截杀禁军统领、劫持太子。

    谢朝淇面无表情看完:“这是哪里来的?”

    “……是、是恪王派人送来的。”

    “啪”一声,朝淇手中鞭子抽上他的脸,宋时被抽倒地上,脸上瞬间多出道血印子,他咬紧牙根,一声不敢吭。

    “好啊,你果然是恪王的人。”谢朝淇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扒了这人的皮。

    宋时用力握紧拳头:“我是恪王的人,但恪王不想让我活了,他让我去劫持太子,之后一定会将我交出来,可我如今是殿下您跟前的人,他是要将劫持太子、截杀禁军统领这事嫁祸给您啊!”

    这些日子他一直惶惶不安,心知谢朝渊必不会放过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谢朝渊对他的处置,谢朝渊这是要推他去送死。

    可他不想死。

    “殿下您救救我吧,只要您肯保住我,以后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为您做!我猜恪王他在您身边安插了不止我一个眼线,上回的事情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我知道恪王的人都是怎么与外联系递消息的,我帮您揪出他们!”

    谢朝淇冷笑,乾明帝派禁军统领来提皇太子去冀州的消息瞒不住,这会儿只怕已传遍全城,谢朝渊打的好算盘,又想趁乱坑他是吗?没那么便宜!

    宋时依旧在苦苦哀求,谢朝淇垂眸冷冷盯着手中字条,这东西连证据都算不上,谢朝渊那厮便是笃定了哪怕宋时不听他的,自己也不能拿他如何。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恪王安排来接近本王的,你根本不是江世的弟弟。”他幽幽道。

    宋时的声音戛然而止,匍匐地上,再不敢答。

    那你便去死吧。

    这句谢朝淇没说出来:“你先帮本王将这府上钉子拔除了,也得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恪王府。

    谢朝渊坐在榻上,正挑灯独自下棋。四更之后王让来禀报事情:“淮王府那边没有动静,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无论是那宋时还是其他人。”

    “不用等了,宋时不中用了,以后找个机会解决了吧,按之前说的另外的计划去办。”

    至于谢朝淇,如今的处境也就比那被夺爵圈禁了的谢朝溶稍好点,丧家之犬,何必在意,眼线没了便没了吧。

    谢朝渊淡声吩咐完,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第62章 “皇太子死了,琳琅便永远都是我的。”

    谢朝泠一整夜没睡好,驿站的床睡得不舒服,夜里时梦时醒,想到那个害人精的小畜生,更心烦意乱。

    天蒙蒙亮时便起了身,下头人打来热水,将热帕子盖上脸,他才觉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清醒了些,外头那禁军何统领已经派人过来,请他吃过早膳继续赶路。

    “孤知道了。”谢朝泠有些没好气,不过在人前他一贯是脾气修养好的,再不高兴也忍了。

    卯时末重新启行。

    谢朝泠坐进车中闭目养神,过了驿站往前一段都是山路,要走一整日,时间还长得很。

    晌午时分在路边山林停车歇息用午膳,谢朝泠下了车,他带出来的内侍已经在生火烧水做膳食,而那位何统领与他的那些兵丁一起,就着水壶正啃干粮。

    谢朝泠走过去,何统领站起身,神色警惕,问他:“殿下可有何吩咐?”

    谢朝泠笑了笑:“陛下口谕叫你们护送孤去冀州,可不是让你们想看犯人一样看着孤,何统领不如放松些。”

    对方垂首没吭声。

    谢朝泠抬眼望向前方,眸光微顿,这一带的山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在这炎炎夏日的晌午时分,静谧得几近诡异。

    心思转了几转,他忽然道:“这里好似离东山营的驻地挺近的。”

    那何统领闻言神情中的戒备更甚,这处地方确实在东山范围内,东山营离这也不远,却不知皇太子突然提起这个是何意。

    谢朝泠淡道:“孤只是提醒何统领一句,你该警惕防备的不是孤,是可能的心思叵测之人。”

    “……多谢殿下提醒,卑职这就加派人手去附近巡视,还请殿下也快些用了午膳,我们好早些离开这里。”

    谢朝泠没再多言,回去车上用午膳。

    “这天也太晒了些,这般着急赶路只怕殿下身子不适。”伺候谢朝泠用膳的内侍小声道。

    谢朝泠看着从推开的小半边车窗外落进来的光影,轻出一口气,也罢,早日去到冀州见到父皇也好,总归是逃不掉的。

    刻意忽略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谢朝泠拎起筷子。

    正午最毒辣的那阵日头过去后,谢朝泠下令重新启程。

    刚要走,前方队伍里突然一阵骚动,后头的人尚未弄清发生了何事,就听轰一声巨响,一块巨大山石从天而降,挡在了他们去路上,顿时惊呼声四起。

    何统领纵马上前,冷声问:“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前方山道上一阵马蹄尘扬,一队兵马突然出现,浩浩荡荡由远及近,足足两三百人,身上穿的赫然是东山营的营服。

    何统领紧蹙起眉,厉声喊:“我等奉皇命前往冀州,前方拦路何人?还不速速让开!”

    对面高头大马上为首的男人漠然抽剑出鞘,剑尖直指他们。

    何统领面色骤变。

    一声号令下,那人身后兵马一涌而上。

    禁军这边猝不防及,转瞬被冲乱了队形,短兵相接,很快见了血。

    谢朝泠的一众内侍护卫住他的马车,在外小声禀报:“殿下,前边打起来了。”

    谢朝泠推开半边车窗朝前看了眼,前方厮杀正激烈,东山营那头的人数是何统领他们的两倍还多,又有备而来,何统领这边根本毫无胜算。

    不好的预感成了真,但是,……东山营?

    电光火石间谢朝泠想到什么,车外一内侍发出低呼声:“后头也有人!”

    另一支东山营的兵马突然出现在他们队伍之后,将他们两面包夹,禁卫军很快无力抵挡,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已逐渐逼近谢朝泠的车辇,谢朝泠自知他们的目标是自己,逃是逃不掉了,干脆命自己人放弃了抵抗,坐在车中没动。

    抽出袖中那柄短刀,在手心缓缓摩挲片刻,谢朝泠轻闭上眼。

    外头的打斗声愈近,车辕上的内侍被人一脚踢下,外头人隔着车门只说了句“太子殿下得罪了”,赶着车迅速调头,朝山路一侧的林子里奔去。

    那何统领被数人围追堵截,已然杀红了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太子的车辇在他们面前被人劫走。

    车驶进山林中,又不知往前跑了多久,崎岖山路颠得谢朝泠几乎散架,终于停下来时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先前吃进腹中的食物又全部吐了出来。

    车门从外头被人拉开,谢朝渊就站在下头,正看着他。

    帕子递过来,谢朝泠没接,回视谢朝渊,彻底冷了目光。

    “太子哥哥这车脏了,下来吧,”谢朝渊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气怒,又一次道,“下车来吧。”

    谢朝泠用力攥紧拳头,死死瞪着他。

    谢朝渊伸出手。

    沉默对峙片刻,谢朝泠终于下车,没有搭谢朝渊的手。

    谢朝渊身后还跟了二十来个人,无一例外装扮成了东山营的兵丁,这处地方应该已经是这山林深处,不远处有一条溪水,几匹马正在那头喝水。

    谢朝泠冷道:“恪王殿下果真艺高人胆大,竟敢让自己的侍卫和护院假扮东山营的营兵劫持孤。”

    他才进恪王府时,就在王府后园看到过演武场上训练的那些护卫,那时他还记忆全无,就觉谢朝渊这个恪王爷不简单,如今更发现自己小看了他,他何止不简单,根本狂妄不可一世。

    “你打算做什么?将上次一样将孤关在你府中、庄子上?还是要将孤送走?”

    谢朝泠的声音里已无半分温度,谢朝渊听出来了,他没有回答,递了壶水过去:“太子哥哥刚吐了一顿,喝口水润润嘴吧。”

    谢朝泠没接。

    谢朝渊轻叹一声,自己拧开壶盖,先喝了一口:“没药、没毒、也没有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