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在镜外道:“杨戬还真是狠心,妹妹哭成这样了,他还装得下去!”嫦娥仔细去看杨戬气色,总觉不对,说:“三妹妹,你二哥不象诈伤,他气息微弱至此,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三圣母心中茫然,只分辩道:“不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向我认错?”

    杨莲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杨戬面颊上,杨戬手指微微一动,似有所感。杨莲握住他手掌,哭道:“不要再吓我了,二哥,莲儿知错了!宝莲灯……我以后再也不用宝莲灯了!我要还给女娲娘娘,我不要它,我只要你,二哥……”

    呼吸越发艰难,伴随着胸口剜肌剔骨般的抽痛。杨戬勉力想睁开双目,但每次努力,都会因难耐的剧痛,重新沉沦回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但隐隐地,似乎有谁在哭,女孩子的声音,无助惶恐。杨戬心中无由地为之一紧,“好熟悉……是谁?”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二哥,二哥……莲儿不敢了,你醒醒……求你醒醒!”哭声杂了悲叫。莲儿……莲儿?杨戬一惊,是三妹。三妹怎么了?有水珠洒落下来,天气变了?三妹再留在屋外会淋着的。不,不象是雨,是三妹在哭?这丫头……这丫头受什么委屈了?

    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抓住杨莲的手。不错,是三妹,可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杨戬一阵心疼,想问,却说不出话来。他挣扎着,想看清妹妹的脸,眼前黑暗慢慢褪去,剌目的阳光,映得他又是一阵眩晕。

    杨莲泣道:“我不要宝莲灯了,二哥,你应我一声,怎么罚我都成!”杨戬微愣,宝莲灯?神识慢慢清醒过来,忆起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顿时明了。

    他暗运内息,才至左胸,便痛得差点再昏迷过去,不禁暗暗一凛,千余年来,自己还不曾这般重伤过。想开口安慰妹妹,嘴角微动,一口气吸得急了,几乎剧咳出声。他深知自己肺腑重创,这一咳只怕再难止住,唯有拼命忍下,原本苍白的脸色斗然涨得通红。

    杨莲见他醒来了却不说话,只当他气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将宝莲灯扔到了地上,叫道:“我发誓不用宝莲灯了,二哥,求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杨戬慢慢调息,强行压制伤势,见妹妹哭得伤心,又是疼惜,又是不舍,强笑道:“没事了,傻丫头,二哥好端端地,你哭什么哭?”手臂撑在地上,半坐起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稳住。

    目光到处,见了地上的宝莲灯,说道:“这是你的护身之宝,莲儿,先收起来吧,不要随手乱丢。”杨莲捡起,眼含着泪,道:“我不要它了,二哥,我……我怕它还会伤了你!”杨戬知道刚才委实是吓坏了妹妹,抬手抚着她沾了泥灰木屑的头发,低声道:“傻丫头,我没那么容易受伤。二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宝莲灯威力实在太大,以后除非生死关头,千万不可以再胡乱用它。”

    杨莲连连点头,但还是怕得厉害,偎在哥哥身边不住发抖。杨戬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疼之至,安慰了几句,却收效不大。他苦笑一声,知道今日之事势必成了妹妹心头一块阴影,念头一转,缓缓站起身,伸手又将杨莲拉了起来。

    “丫头,”他正色道,“行了,不玩了,以后还敢偷袭二哥么?”

    杨莲一呆,抹去脸上泪,道:“什么?”杨戬身上冷汗不住渗出,却绝不外显,淡淡地笑道:“和你闹着玩的呢,傻丫头。你以为凭你的功夫,真能偷袭到二哥?我不过闭气一会,居然引得你这般大哭,也还真是值得呢。”

    杨莲侧头细想哥哥的话,回过味来,只气得一顿足,叫道:“好啊,二哥,刚才是你在骗我,故意装晕了过去,对不对?”杨戬微笑道:“那可怨不得我,是你太粗心了,莲丫头。”

    三圣母无由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和她记忆里完全契合,不由道:“他自己承认了,嫦娥姐姐,三太子。你们听,我没记错,是二哥在诈伤骗我!”哪吒仍觉不对,说:“三圣母,你想为当年开解,那也是人之常情。但杨戬大哥现在的情形,实在不象诈伤那么简单,你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敢承认。”

    杨莲刚才吓得狠了,又自责,又愧疚。现在听了哥哥如此说话,心头一轻,却有些生气起来,捉拳在杨戬胸口连打了几下,叫道:“你好坏,二哥,刚才差点吓死我了!不行,你骗我,我不依。”几拳击上,杨戬身子一弓,脸色惨白,再没了半分血色。

    杨莲犹自生气,觉得二哥这玩笑开得也实在大了。退了一步,脚下喇地一声,踏到几根残花断茎。她方才心绪不属,没注意到四下景物,此时回过神来,险些又哭出声来,指着自己照料了百余年的花园,叫道:“你……你……二哥,你太过分了!我再不对,你吓我一次也就够了,为什么连这些花儿都不放过?”

    杨戬提气强撑着不致晕倒,道:“什么花……啊,是了,二哥没留意毁了你的花园。”杨莲气道:“过些时候,百花姐姐、四公主他们还要来园子里玩呢,现在怎么办?二哥,不行,你赔我花园!”

    杨戬低声道:“好,我赔,但我不知你园里有哪些花木。你先回房……回房去列个清单来。二哥就算走遍九天十地,也要帮你找全,成不成?”他左胸的痛楚越来越甚,只盼尽快将妹妹支开,否则当真是支撑不住了。

    杨莲大喜,急道:“真的?”杨戬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杨莲不禁欢呼一声,转身便向自己房中奔去,犹不忘回头叮嘱:“百花姐姐说了,蔷薇花开时要在园子里大开酒宴,将所有交好的姐妹都邀来。二哥,你要误了这件事,哼,以后休想我再理你!”

    杨莲的背影刚刚没在转角处,杨戬身子一倾,栽倒在地上,三圣母颤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不可能的,他后来还帮我找了好多花,重整了园子!”哪吒怒道:“三圣母,你是真看不出还是装的?杨戬大哥他分明是怕吓着了你!你居然还让他带着伤,去找那些花花草草?”三圣母脸色发白,看着二哥挣了几次才又站起身来,怔怔地无话可说。

    杨戬挣起身后,踉踉跄跄地腾云离开真君庙。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都盯紧了镜面变幻的景物细看。却见他寻了处荒凉的山头落下,匆匆解开了衣襟,左手光芒一烁,三尖两刃枪已取在手中,倒持了枪尖,便向自己左胸划落。

    三圣母啊了一声,沉香看得真切,惊道:“娘,他果然有伤,你看他胸口!”

    杨戬左胸心脏附近,一道长长的炙伤,高高涨起,色若青紫,看上去极为可怖。他用枪尖挑破,伤口下的淤血标出老远,在地上晕出剌目的殷红,只看得百花都不禁骇然,叫出声来:“三妹妹,你……刚才你若向左多偏上一分,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裹好伤口,调息了良久,杨戬才藉了三尖两刃枪站起,轻轻叹息了一声。众人默不作声,看着他施法清去身上血迹,步履艰难地返回真君庙里。杨莲却已列好清单在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二哥立刻履约。三圣母不敢再看杨戬强装出来的笑容,低下头去,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五个月后的盛夏时节,蔷薇盛开。修茸一新的花园里,但听得仙佩叮咚,琴萧悦耳,百花等人玩花行令,间或品论起园中的各色新卉。杨莲浅笑着,风姿绰约,周旋在姐妹们之间,优雅可人。

    杨戬便驻足在围墙边的侧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园里,神情间全是满足。三圣母犹豫着走近他身边,伸手抚在他削瘦了许多的肩上,心头闪过刘府那间孤寂破败的小屋,和中秋前那次无缘无故的重伤。

    “毕竟你也曾全心全意地待我好过,或许,我不该只记着你做过的恶。”她黯然地想着,“二哥,那些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吧,等我回去后,我们再重新做回灌江口时的兄妹,好吗?”

    第四卷 司法天神

    第一章 石猴隐辛秘

    灌江口的岁月,看着杨戬守卫一方太平,日子一天天过来,虽有些无聊,但众人心里不禁浮起感概,如果杨戬一直留在灌江口,没有去任什么司法天神,后来的事,还会不会发生?嫦娥想起了什么,问道:“杨戬封神战后不是不肯入天庭吗,他是为了什么又去当了司法天神?”哪吒皱眉回想:“好像是……就在不久,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他捉了孙悟空,后来玉帝就封了他做司法天神。”龙八摇头道:“待了这么些年,还是耐不住,父母之仇也忘了。”嫦娥却觉有些不对,抱着玉兔不说话,只是注意看着。

    转眼又是千年,算时日,已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当口了,却不见杨戬有何动静,照样每日里练功、理事,三界这场大动静似乎与他没半点关系。哪吒想想,告诉众人:“好像是观音菩萨还是谁来着,提起他,玉帝派人去宣他到花果山的。”百花不屑地道:“不是听调不听宣吗?这一宣就去,也太耐不得了吧。”哪吒也不明白,不好驳她,静心看事态发展。

    梅山兄弟也在回想,有些事当时不觉着,现在想来却有些怪。老四问康老大:“大哥,你记得当时的事吗?好像仙官来传旨时,他没有答应。”康老大想了想:“不错,可是回房不久,忽然出来,淡淡地吩咐我们准备,要去花果山。真是想不明白。”他们议论时,灌江口已来了传旨的仙官。

    镜中,康老大正在禀报,杨戬翻看手上公文,眼都不曾抬起过,只在嘴角挂了一丝冷笑:“宣?我说过的话看来都忘了。让他走,闹天宫与我何干,只要不闹到灌江口,休想我去管这闲事。”丢下文书自行回房。

    下面呢,下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去了花果山,让他做了司法天神?三圣母有些伤心地想,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这么大,要是他没改变主意,留在灌江口,她也不会和丈夫分别二十年,看不到儿子的成长。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奇怪,都在看着杨戬在房中默坐,是不是就这样想着想着,后悔了呢?却见杨戬走到窗前,冷冷一笑:“老君既来了,何不现身。”老君?他又来做什么?众人的目光望向梅山兄弟,但他们也不知此事,只是摇头。自封神中得知老君底细,众人心中崇敬已变,此时看他来,只想到他是否又有何阴谋。

    老君本是来找杨戬,被他看破行藏,也不着恼,现了形看着他捻须笑道:“玉帝知你不肯前来,请老道悄悄来说些好话。毕竟三界之主,若当真低声下气来请外甥助阵,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杨戬侧眼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玉帝被那猴子闹得大失面子,岂不正合你意?你道法高深,藏丹之处岂能无所禁制,就这么容易让只莽撞猴子盗去了,你敢说不是有意为之?今日来此,只怕是借玉帝之名,另有他事吧。”老君哈哈大笑,坦然道:“与聪明人说话无需拐弯抹角。杨戬,丹药确是我有意送于那猴子的,让他闹一闹,让三界看看玉帝这三界主宰的本领如何。不过,也不能真让他闹得不得安宁。这个烂摊子,还得你去收拾。玉帝托老道带话,你若降了那猴子,天庭之位任你选取。”杨戬转回脸背对着他,只听见如刀锋般锐利的话语:“你是想让我入天庭,日后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会来跑这一趟。我若要入天庭,千年前就去了,何必待今日!”语声转恨,‘若不是怕连累三妹,两千年前桃山上我便学了那孙猴子,杀上九重天,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搅个天翻地覆,方出我胸中这口恶气!’老君来前已知他非轻易能说服之辈,不过他来前早有准备,此时胸有成竹地一笑,悠然坐在椅上:“若我告诉你,瑶姬未死呢?”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杨戬霍地转身,眼中光芒大盛,热切得直欲烧尽眼前一切。众人也是大惊,不想他早已知道瑶姬之事。

    ‘老君休要拿此事玩笑!’就见杨戬按着心中激动,一字一顿地向太上老君说道。老君却神情安然:“我怎会拿此事玩笑。当年是老道求情,玉帝却不过面子,将瑶姬秘密囚禁,只告诉世人瑶姬已死。倒让你耿耿于怀这些年。”杨戬知他以此市恩,也不多管,只盯住问道:“你不会说出我母在何处,说吧,要我如何助你?”老君此时才放下心来,捏住瑶姬,就等于掌握住了杨戬,真正放松地微笑道:“只要你降了孙悟空,入天庭,日后助我掌控三界,到时放不放瑶姬,还不是我一句话。”杨戬默然低头,踱到床边坐下,沉思良久。老君也不催他。

    哪吒恍然道:“不能怪他,你们不能怪他……他只想救出瑶姬仙子。沉香,你想救出你娘,他也想。所以他不能失去那个位置……”众人自道已明白他的心思,心说瑶姬乃是他无法开解的心结,三圣母之事碍了他救母,难怪他行为如此极端,不免也有了些谅解。

    只见杨戬抬起头来,沉声道:“好,我去花果山。你去向玉帝说,我入天庭,非司法天神不做。”老君有些为难,这司法天神之位何其高贵,玉帝可否轻许?但想到杨戬的性子,让他屈居人下自是休想,倒不如去逼玉帝答应的容易。当下点头,径直去了。

    老君走后,杨戬招来人去通知梅山兄弟,准备花果山一行。手下准备当口,他却仍坐于床沿静思,半晌才抬头,唇角微微勾出一个冷笑:“你当我会任你摆布吗?我自能救出母亲,不需你的许诺!”

    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看得他与孙悟空一场大战,惊心动魄,却在末了,让太上老君一个金钢圈给破坏了。哪吒咂着嘴只道可惜,难怪孙悟空这么多年来耿耿于怀,这一场痛快好战,就此收场,确实可惜。

    杨戬收了兵回灌江口,拖枪入庙。哮天犬自恃立了功,在他腿边哼哼唧唧讨好,却被他一脚踢开。康老大哼了一声:“他对哮天犬也太没心没肺了,好歹方才也助了他,回来就丢在一边。亏哮天犬如此忠心于他。”杨戬回了自己房中,也不说话,只是反复细细擦拭兵刃。三圣母看见自己走了进来,坐在杨戬身边好奇地看着他反复摩拭。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又没沾血,你老擦什么?”杨戬再擦一遍,丢下布,又拿起一块,再擦。口中答道:“那孙猴子,金箍棒放哪不好,却放耳中。与他交手,不得不兵刃相交,太脏了!”又沾了点水,从头擦洗。再没人想到他是烦这个,忍不住好笑,哪吒笑了一阵,想到听沉香说起过,发现他时正与哮天犬流落街头,不知他如何度过的,一时又有些愣怔。

    过了几日,梅山兄弟来报打听来的孙悟空消息,杨戬只听着,不作声,摆手让他们下去。在案前踱了几步,杨戬交待一声,出去几日,不带从人,自己离了灌江口,直向天界飞去。梅山兄弟只知他与孙悟空一战后心绪不好,出去了些时日,也不知他去何处,此时见他往天庭飞去,都是惊讶,不免询问哪吒。哪吒又哪里得知,从没听说杨戬在此之后去过天庭,只能静观后事。

    杨戬隐了形,直来到关押孙悟空所在,看了一阵,回身飞向。原来他又是去找老君。‘去看圣佛干什么?看自己的成果吗’龙八不由嘀咕了一声。进了兜率宫,杨戬来到老君炼丹的丹室,在他耳低语:“我有事找你。”老君惊觉,让童儿退下,等他显形。

    看左右无人,杨戬这才现了形,老君怪道:“你只在灌江口等消息就好,来此作甚?”杨戬负手道:“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孙悟空?”老君更奇怪,道:“你关心这事做什么?他服了不少仙丹,如今雷劈斧斫都奈何不了他。既然杀不了,玉帝准备干脆废了他经脉法力,永远关押于天牢。”众人心一提,圣佛危险了。杨戬冷道:“我要你救他。”老君摇头不肯:“我救他做什么,这猴头天性顽劣,非我池中之物,我又何必为他违逆玉帝之意。你呢,他与你有何干系?”杨戬一声哼:“没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敌手,我怎能见此英雄遭你们所辱!你乃道祖,只要你说将他放入炉中炼化出仙丹,谁能驳你。到时你只要在炉上稍做手脚,轻易便可放得他出去。”见老君仍在犹豫,又抛出一句,‘你若不放他,我也不会来助你。既知我母未死,我自会想办法救她出来。哼,若逼得我急了,我和那猴子联手,看有几人能拦!’老君权衡半日,终觉为那猴子得罪了一个助力划不来,再想若放了孙悟空,日后没准也能将这心思单纯的猴头收为己用,还是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