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亚穗道:“没有,我在跟黑鹤说话。”

    见宁亚穗话语平静,雾舅舅放下心头大石,又道:“我已把你的话转告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见宁亚穗微微点头,再道:“亚穗,记得我姐姐伊莉娜吗?如果能够再次选择,或许你不会牺牲我父亲,或许就不会让你如此痛苦。”

    宁亚穗道:“那又如何?雾少爷,请你记住,我的眼睛能够看见过去未来,伊莉娜小姐的死早在回到阴间前就已‘见过’,所以我才希望利娅小姐能够到泛舟来生产,可是事与愿违,命运真的难以控制,要改变一点也不容易。”

    “但是你已经改变了妖族的命运,文明的大门将对他们打开。”雾舅舅笑道,却笑得凄然,“妖族的世界因为你而改变,大概人类也会。”

    宁亚穗嘴角微翘,察觉走廊外有脚步声,知道是罗杰经过门前,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道:“算了,人类会不会改变已与我无关,他们选择怎么样的生活方式亦不重要,即使人类创造的文明消亡,让文明再度繁荣的妖族最终也会走到这个地步,走上这条路。人类不是特别的存在,妖族亦然,我们都是这个时空物质流动的载体,完成流动循环的部分,所以如果看不透就不能继续向前,人类也好,妖族也好,蓝色星球也好,文明也罢,生存是个挑战。因此毁灭其实是所有生命体都不希望的,当破坏产生,才有所谓的‘灾难’——被人类称之为‘灾难’的自然活动就是非生物之物质流动的表现方式。”

    雾舅舅完整地把宁亚穗的话听完,惊讶得呆立在门口处,盯着黑鹤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杰也听见了话语,惊讶地看着雾舅舅的脸,也是同样的神色,无言地转过脸去,骇然发现高胜如和欧阳旺在身边,颤颤地道:“你们……你们醒来了。”

    两人显然没有听见宁亚穗的话,欧阳旺道:“听说今天要在这里听课,而且要早,所以高胜如就把我们叫醒,先去准备早餐。怎么了?”两人,包括随后而至的黄依惠、龙牙都看见罗杰和雾舅舅那仍未平静下来的心神,忍不住追问事情原由。“怎么可能,灾难竟有这种意义?我们还在想呢,打算早餐的时候讨论。”后面的话变得有点失落,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在诧异和抖颤中忘记早餐的事,一起涌入欧阳玲的房间,站在靠近门口的空地,远远看着阴沉的影子。

    宁亚穗毫不在意,依然背对着他们:“灾难不会因人类的愿望而停止,只要大自然希望继续生存,灾难就不会结束。‘灾难’对人类是痛苦的,对大自然来说是必要的,这是所谓‘自然灾难’的真正意义。”宁亚穗停止说话,病房里刹那间变得安静,一丝嬴弱的声响在空气中徘徊,那是欧阳玲的呼吸声,此刻仿佛变成了回音。

    正当所有人保持沉默,秦心河、格林也加入讨论,可这一次宁亚穗久久不语。龙牙正觉得奇怪,罗杰对黄依惠道:“关思源没来吗?”黄依惠点头道是,便迅速离开房间,跑过长长的走廊和楼梯,一阵吵闹声过后才缓慢地回来。关思源揉着惺忪的双眼,含糊不清地喃语,但没有一人听到他说了些什么。罗杰递上一条浸过冷水的湿毛巾,让关思源从睡眠中清醒过来,才道:“开始了。”

    “我能不能先洗个脸?”

    还是那不清晰的话语,龙牙刚要发火,宁亚穗抢着道:“可以,去吧。”众人松了一口气,陆续离开房间,做自己的事。宁亚穗把准备离开的龙牙唤回来:“学习需要清晰的头脑,你瞧瞧他们,能理解我的话么?别说头脑清晰,他们还未睡醒。”龙牙连忙道歉,唯唯诺诺地退出去。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黑鹤说道:“你说这些话太匆忙,他们根本就跟不上。”宁亚穗笑了笑,转身走到窗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黑色天幕上一颗明亮星辰,看着天际出现不同的色彩,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浮在空中,慢慢地移向雄城上方。黑鹤道:“樊贝菲尔开始行动了。”宁亚穗点点头。清晨的阳光透过屋顶射向远处,划出数条宽带状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出现红云,刚好遮掩了樊贝菲尔的身影,令如常生活地人忽略它的行动。

    就在宁亚穗关注樊贝菲尔之际,罗杰等人再次回到房间,其中秦心河开门见山地问道:“宁小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宁亚穗也不回头,冷静的想了想,反问道:“你指的是灾难的意义?”

    “是。”

    “我问你,大自然需要什么?”宁亚穗又问道。

    瞬间,一切静止了,似乎被一块巨大冰块封锁一般,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立定身体,看着宁亚穗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大自然需要什么?”宁亚穗失望地转过来,面对在场各人,道:“大自然需要的是生存,以及生存所必须的流动,让流动形成循环的过程。生存与存在不同:只要有一点物质,存在就成为现实;但是……”

    第065章 需要

    一座庞大如小型城市的学校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这种事能够隐瞒吗?不可能,人们可以寻找失落地方的去向,而绝非“看不见”。巨大的球型阴影不复存在,清晨的阳光便毫无拘束地从海上射入雄城,照亮了沿岸而建的工业区,那里却已空无一人。睡醒的人,走路的人,悠闲的人,忙碌的人,透过各种方法知道泛舟本校区消失一事,纷纷丢下手中工作,到街头到码头到山顶瞧瞧,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下,难以置信的平静,说不出的祥和,海之波浪如丝绸般光亮柔顺,映照着充满热力的光线,苍茫大海只零碎地分布着几艘小艇大轮,不时传来了鸣笛的声音。靠近水平线的地方,屹立着一座尖顶岛屿,那是人们相当熟悉、经常旅行的地方,现在却在薄薄的雾霭中藏起羞涩的脸庞。

    没有,熟悉的泛舟学校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人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踏上小舟,出海寻找。“去了什么地方?”带着这点疑问,泛舟本校区消失的事立即引起轰动回响,仍期待能够进入这所著名学府的人如今陷入冰冻的谷底,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大自然需要什么?”宁亚穗失望地转过来,面对在场各人,道:“大自然需要的是生存,以及生存所必须的流动,让流动形成循环的过程。生存与存在不同:只要有一点物质,存在就成为现实;但是生存不同,生存是有所需要,有所意义才能表示之物。人类对自己的生存其实有句非常概括的话:生命在于运动。没有错,如果不运动就不能令生存表现出来,不管是身体上的运动还是思想上的活动,只要能活动就能表达生存。但是自然用什么方式表达生存呢?你们知道吗?”

    秦心河道:“是‘灾难’,宁小姐你不已经把答案讲予我们,何必重复。”

    宁亚穗长长叹息,道:“秦心河啊,你不明白。知道吗,货币如果不是用在流通上就不存在价值,经济学上一句很重要的话,用在生存上也是可以的。我们的目光只要集中在生命上就会理解生命的意义,当我们的视野凝聚在社会上,对于各种社会活动就会迸发出不同的思想,刚刚的话就是人类对货币的体会。不过把眼睛的焦点放在某一点上,那就是孤立:在你的眼中,货币流动的意义是经济的问题,而无法把同样的道理延伸到其他领域。让货币充满活力的是它的流通,让我们表现生命力的是我们的运动和思想,让这个蓝色星球生存下去的是生物与非生物联合起来的活动——表达生存的方式是物质流动。”

    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宁亚穗嬴弱的声音在空气中徘徊,仿佛变成了回音。

    “你们明白了吗,当我们把眼睛看得更远,看得更深,就会发现不同的世界,相对于个体、相对于社会、相对于生物、相对于生态,另一个更加广阔的时空就会浮现眼前;你们明白吗,我们需要自然来帮助我们生存,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满足自然的需要,那么我们也将面临痛苦的结果。当流动持续变化,最后形成正确的循环,那就是时空环链真正的意义。”

    宁亚穗说了这么多,罗杰却不大明白,秦心河仅略略听懂,关思源更是骚头挠耳。隆明无意提起了任务:“是的,我已经听见了,并且会把这些话都复述传达。”罗杰错愕地望着隆明,想说句话却有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杰,灾难会继续的哦,只要大自然希望继续生存,对于人类而言,灾难就不会结束。”宁亚穗说了话,罗杰却没听清楚,“大自然需要的是流动,但是人类也好,妖族也好,或多或少都希望平静而且风调雨顺的日子,就是这种寻求稳定的心情,与大自然的愿望背道而驰。生存需要流动,而大自然让流动呈现的重要证据就是天气的变化、大地的变动。即使是轻微的变化,也足以让只求稳定的生物觉得有危险,觉得那就是灾难。不过如果没有这些活动,没有这些灾难,蓝色星球就像一个死寂的世界,是个存在,而不是一个生存的世界。”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格林在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他存在的时候再度开口。

    “天气的变化是降水——雨、雪、冰雹,还有空气,微风、狂风,甚至飓风;水文是河流、湖泊、海洋,还有冰川、洪水、海啸;大地的变动包括地震、火山、应力变化、磁场等等;生物的活动,过多或者过少,聚集起来的杂食者,单独或群体活动的捕食者——它们都有共同点,就是足以对人类的活动产生影响,也就是‘灾难’。”宁亚穗不急不缓地继续着,“所有这些‘灾难’破坏辛辛苦苦耕作得来的粮食,摧毁努力营造的社区,把一座高楼大厦推倒,把脆弱的土地变成沙粒,阻碍我们生存。这些都是对人类生产生活而言,但对蓝色星球来说,这些活动代表着不同物质转移的过程:水和风把微小的粒子带到不同角落,水能改变地貌,风能驱动小物体,冰川是大自然的水库,火山爆发是把改造完成的物质重新返回地面,山崩地裂是倾泻能量、开展流动的过程,生物加速了物质流动,而大地就是改造物体构成的工厂。”宁亚穗停止说话,略略喘息,继续道,“大自然需要什么,这其实不是个非常深奥的问题,而是最基础的问题,我们都活在这个星球上。”

    第066章 被忽略的角色

    宁亚穗停止说话,略略喘息,继续道,“大自然需要什么,这其实不是个非常深奥的问题,而是最基础的问题;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族,我们都生活在这个星球上,都生活在大自然之内,都生活在一片充满生机的世界,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大自然来维持我们的生存。”

    欧阳旺突然插口问道:“等等,和穗姬,你刚才的话能再说一遍吗?在你停顿前那段。”

    众人平息着,宁亚穗轻声回答道:“水和风把微小的粒子带到不同角落,水能改变地貌,风能驱动小物体,冰川是大自然的水库,火山爆发是把改造完成的物质重新返回地面,山崩地裂是倾泻能量、开展流动的过程,生物加速了物质流动,而大地就是改造物体构成的工厂。”

    再次讲述,秦心河终于听到了当中的意思,与欧阳旺同时说道:“大地是改造物体构成的工厂?”秦心河比欧阳王更进一步提出反驳理由:“宁小姐,不是我想驳斥你,但是众所周知大地是有地震火山这些地质活动,也有皱折断裂这些不明显的活动,就是这些而已,不能算是工厂。”

    “那么熔岩呢?”宁亚穗毫不理会秦心河的叫嚷,转头以淡淡的笑容正视对方的脸,喃喃地说着话,“你所说的表面,大地的表层,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地质活动看成是大地的全部,那么我那番孤立看待问题的论述是白费了。”秦心河无言以对,宁亚穗补充道,“明白吗:世界是一个整体,哪里也没有世外桃园,不管你在天空,在海底,还是在大地深处,凡是生存的、持续进行物质流动的空间都是相连的。秦心河,你完全没有意识到整体这个概念,我不会为此责怪你,但你要记住:‘蓝色星球上的一切都属于蓝色星球。’”

    尽管宁亚穗不断强调,秦心河仍无法正确理解,何况关思源。他问:“这个星球是一个整体的话,究竟与大地工厂有何种关系?”

    宁亚穗叹息一声,缓缓而道:“你觉得熔岩从何处得来?”

    “火山。”

    “不对,火山只不过是熔岩的出口,熔岩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流质,冷却之后就会成为火成岩。”宁亚穗轻轻摇头,心里悲叹,“当土地表面的物质堆积到一定程度,通过各种应力改变其物质构成,你所看见的现象是变质作用后的沉积岩石;我们可以透过这些岩石了解过去的蓝色星球,过去的环境,过去的生物,这是大地的表面,现在的人类能到达的地方。地表是由许多板块组成,陷入地底的部分就会被灼热的地心熔化,成为熔岩的来源,这是大地表面的物质重新塑造的开始,就像我们把开采得来的矿产送到工厂的熔炉里。”

    秦心河道:“是有点像,但又有不相似的地方,工厂把矿产塑造成原材料,再经过各种加工变成我们生活的用品;而大地把地面上的物质熔化后,从火山喷发出来的却是熔岩,不能说是原材料。”

    宁亚穗不再向并排而坐的人给予注视,而是看着欧阳玲的脸,静默了一刻,又道:“熔岩里的物质就是形成矿产的材料,而且冷却后的熔岩饱含各种元素,是生命体重要的资源,微生物和植物会把这些无机物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而真正返回大地表面的物质活动当中。秦心河,还记得‘集合体’这个名词吗?人类称之为资源的是某些元素的‘集合体’,也就是矿产;不过对大自然而言,一切都是蓝色星球自己,没有所谓的孤立,一切都是材料,能够塑造成任何物体的原材料。”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关思源低声说。

    但他这话给宁亚穗听见了,后者道:“你没想到是正常的,因为人类和妖族都忽略了大地的存在。尽管自古至今每一个文明体系都认为大地有某位神灵承托,但是大地在空间之环所扮演的角色就被人类所忽略,樊贝菲尔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而建造的工具。”

    话到这里,龙牙一边聍听一边回想着楚匀的话,终于醒觉到一件事:“他所要找的答案就在我们脚下。”

    龙牙没有道出他的想法,宁亚穗的话也没有被打断:“对,樊贝菲尔承担着大地的角色,不断改造物质构成,完成空间之环的一条‘简单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