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身,凌烟就看到门口的顾重。

    她只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衫,内里还是单薄的月白色中衣,倚靠在油漆斑驳的木门上,抬头出神地看着天空。

    “你醒了?外面天冷,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凌烟连忙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人推进屋内,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正是欢快的雨水与春风。

    “好久没看到雨了,想看一看···咳咳···”

    顾重声音沙哑而虚弱,话没说几句,就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自从一月前,王都那一场大战过后,顾重体内的魔气随着祖师的灭亡而消散,她的身体就一直很差,时不时就会染上伤寒之类的毛病,需要细心调养。

    “顾重,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好好养身体?”

    将手中的竹篮放在门口的高柜上,凌烟一手叉腰,语气严厉地呵斥道,像极了隔壁不近人情的私塾先生。

    这副模样,惹得顾重忍不住轻笑,然而没笑几声便又咳了起来。

    本欲继续发作的凌烟,只得暂且放下一腔怒气,无奈地走上前,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为她平顺气息。

    “顾重,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说到底,凌烟终究不舍得对顾重发脾气。

    “好好好——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一切都听夫人大人的!”

    顾重嬉皮笑脸地搂住她的腰,直往她怀里钻,没个正形。

    “别乱叫,谁是你夫人了?”

    推拒着怀中不老实的病患,脸皮稍薄的小娘子羞恼道。

    “喝醉说的话也得认账!阿烟~你可不能春风一度后就始乱终弃~”

    在胡搅蛮缠上,顾重比之那些混迹街井的地痞流氓也不慌多让。

    “你!你颠倒黑白!谁始乱终弃了!”

    本就单纯的凌烟更是羞得面红耳赤。

    “嗯,没有人始乱终弃,所以,你是我夫人啊——”

    顾重笑得眯起的眼缝中尽是狡黠。

    凌烟不善争辩,横竖都说不过她,索性闭上了嘴,只用眼神狠狠抗议。

    静谧骤然降临,屋外的雨下得愈发急,除却雨声,唯余下呼吸相互缠绕。

    顾重看向眼前的爱人,看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柔和了眉眼,伸出手细细描绘她的轮廓,眼眸中藏起细密的心疼。

    ——她的阿烟还是没有恢复曾经的记忆。

    如今的顾重依稀可以感受到,在凌烟识海深处那摇摇欲坠的灵魂之火,倘若再多遭遇几次消磨,就将不堪重负的消散。

    “你在看什么?”

    方才被几番调戏生起的闷气已然消散,凌烟将手伸到顾重眼前,挡住她的视线,似乎这样就能断绝这暧昧延绵的气氛。

    “看夫人。”

    顾重的回应没有任何思索,脱口而出。

    “也不知是和多少姐姐妹妹都如此说道过,怎地如此熟练?”

    不由自主地,凌烟没有缘由地如此回怼道。

    顾重一愣,随即轻柔地将凌烟遮在自己眼前的手握在掌中,眨了眨眼道。

    “那可没有,许是在梦中对你说过很多遍吧?”

    她将鼻尖凑近凌烟的脸颊,如黑羽的睫毛垂落,让掩抑其中的目光认真地落在对面人的眼中。

    两双黑眸倒映彼此的身影,呈现着清晰而又朦胧的影像。

    原本平稳的呼吸开始凌乱,协奏着天空洒下的乐曲。

    红唇细细品尝今日早时残留的野草芳香,在齿缝间,在软糯之上,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白润如玉的画卷徐徐展开,其上有一条水道,点缀着茂密的芦蒿。

    艄公撑着竿,轻一下,重一下,在曲径中畅游,激起层层水波荡漾,润湿了周围的田地。

    如诉如泣的行船小调淹没在雨声中,沟渠与河流,同样汇向江海,猛烈而无法阻挡。

    这场午后的暴雨,一直持续到天光微弱,才渐渐停歇。

    春日喜雨,正是好眠。

    凌烟软软地瘫在皱得不成样子的锦被之中,闭着眼,分毫都不愿动弹。

    顾重环抱着她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与她紧密相依。

    “顾重。”

    凌烟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在。”

    顾重恹恹的声音算不上有力,却仍然充满着可靠。

    “昨日家里来信了,我还没与你说。”

    这个话题的开启,是顾重猝不及防的,她在腰间摩挲的手指蓦然顿住。

    “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一些问候,还有——”

    在看不见的地方,凌烟握住顾重的手。

    “嗯?”

    “让我归家——带着你。”

    凌烟顿了顿。

    “你想回去吗?”

    顾重轻声问道,满怀体帖。

    与自己不同,对这个世界的阿烟而言,她有着家人与其他牵挂,那是轻易无法割舍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