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的风是凉丝丝的,跟湖里的水似的。林渊呆滞地抬头张望,茫然地看着庞大而深绿的树林,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十二年后,没曾想也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其实他有些担心林安安,但是她知道村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看着她饿死,因此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太累了,从灵魂深处嘶吼着要破皮而出的累。林渊找了个树干倚靠着坐下,眼前浮现起的全部都是不堪的往事。

    林渊抱着头埋在膝上失声痛哭,空荡荡的树林里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声间或而起哀泣般的鸟鸣。良久,他抬手粗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起身将揣在兜里的麻绳荡上粗壮的树枝。说来好笑,林贵生前有时会用这根麻绳把他绑起来打,没想到现如今他却也要用这个绳子来结束自己。

    林渊侧头环顾了下四周,眼底竟也浮起一点点留恋。这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一花一树都见证了他的人生。林渊踮起脚,仰着下巴将麻绳往自己脖子上套。

    ——很快就结束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开始泄力。撕扯感瞬间横亘了整片下颌,就好像用手要将自己的喉管上下撕开一般。林渊有些翻白眼,他挣扎着闭上眼睛……耳畔是清风呼啸而过,蓦地似乎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蹭蹭蹭地向自己袭来,林渊脑中一片发白的时候只觉浑身一轻,像是有人伸手将他从炼狱泥潭猛力拽回光明的感觉。

    林渊砰地一下被拽倒在地,他艰难地睁开眼皮,刺目的阳光和温热的眼泪模糊着他的视线。他咳嗽了好久,目光却追寻着跪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林渊心想,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就像村长家电视上的明星一样,不,简直比那些明星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你没事吧?好端端的干嘛要自杀啊?”亓星濯看着呆滞的林渊,害怕地想这家伙是不是要没救了。彼时十二岁的亓星濯尚且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逼得人走投无路,得到寻死这一步。

    林渊没出声,喉管火辣辣的疼痛刺得他几欲作呕。亓星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清林渊的脸,心说这小孩白白净净地倒是长得不错。

    “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啊?”亓星濯挠了挠头,有些无措。

    林渊挣扎地坐起身来,摇了摇头。其实他被吊起的时间极为短暂,几乎只是一眨眼而已。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出现,自己现在已经去见妈妈了。亓星濯见他脸色似乎缓过来了,便也松了口气,好奇地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自杀啊?赶潮流吗?”

    “……”林渊觉得自己像被羞辱,有些恼怒地含泪瞪了亓星濯一眼,“不是。”

    “那是为什么?”亓星濯穷追不舍,“我叫亓星濯,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

    林渊慢慢掀起眼皮子看了亓星濯一眼,他那张白嫩精致的脸蛋叫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原来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好看的人吗?林渊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尽情倾诉的树洞,他颤抖着声线开口,把自己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亓星濯。亓星濯听罢一脸震惊,他锦衣玉食惯了,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会有人这么难,难到连仅仅只是活着都成问题。

    亓星濯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轻浮的态度,他稍稍正色,拉过林渊脏兮兮的手,道:“就算是为了你妹妹你也要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也有可能绝处逢生。”

    林渊想,你说的倒是容易。

    亓星濯却像是来了兴致,仿佛是做救世主特有意思,拉着林渊的手不由分说地带他下山。林渊几次挣扎都被甩掉他。

    “你现在这样就得找个人陪陪你说话,可不能自己一个人憋着。”亓星濯老神在在,像个小大人,“你越是不和人说话就越容易胡思乱想。你饿不饿啊,我请你吃东西。”

    林渊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些尴尬。他在家里是不可能吃饱的,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折腾那么久,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肚子空空。亓星濯拉着林渊走进山下一家私人经营的小饭馆,豪气地点了两碗鸡蛋葱花面。

    那碗鸡蛋葱花面看着确实一般,一颗荷包蛋都被小气地切成两半放进两个碗。可是林渊吃得很香,温烫鲜咸的汤汁下肚,瞬间熏红了他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碗里掉。亓星濯慌慌张张抽了几张纸,生疏地给他擦眼泪,哄人似的说道:“你别哭啦,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少年人雌雄莫辩的泠越声线在窄小油腻的饭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可是林渊却觉得自己像瞬间穿越到了一个只有光明与美好的世界,那里有他喜欢的玫瑰和妈妈温热的掌心。亓星濯唱的是外语歌,林渊听不明白,可他懂好听。

    林渊泪眼朦胧地看着亓星濯,真诚道:“你会去当明星吗?”

    “啊?”

    “你长得这么漂亮,唱歌又这么好听,如果去当明星的话,一定可以很火的!”

    亓星濯努着嘴憋笑,像是对林渊这番话十分满意:“你倒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我爸从小就准备让我学商,以后好继承他的家业,所以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林渊觉得自己很愚昧,不晓得人家的状况就胡乱提意见:“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没什么,我确实对家里公司没兴趣。”亓星濯讽刺地笑了声,“谁要按他给我安排的路走?还要我去美国留学,我才不去。要是我爷爷还在,肯定会护着我……可惜他去年走了。”

    亓星濯说着神色黯然,用筷子搅着碗里稀稀拉拉的面条:“我爷爷就葬在这附近的一个墓园里,他对我可好了。”

    林渊认真听着。

    碗里的面还没吃完,林渊就听呲的一声,小小的饭馆门口停下一辆黑色汽车,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走进来,对着亓星濯恭敬道:“少爷,该回去了。亓先生知道您乱跑,大发雷霆。”

    “他生气和我有什么关系?”亓星濯不满地撇嘴。

    那人为难地道:“可是夫人也……”

    亓星濯抿了抿唇,忿忿起身瞪了那人一眼,低呵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跟你回去就是。喂,我要走了,你可别再回山上了啊。”他似是故意避开了“自杀”这个字眼。

    林渊愣愣点头,眼睁睁看着亓星濯像王子回宫般被人护送着走开。亓星濯走到门口时才慢悠悠地回过身向林渊说了句:“喂,记住在糟糕的环境里也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妹妹。”

    亓星濯明亮有神的眼睛在昏暗的小饭馆内像星星般漂亮。林渊目送着他上车走远,这才低下头,口中机械般重复刚刚亓星濯那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今天的所有遭遇,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死了,但又像是在遇见亓星濯的那一刻,重生了。

    林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早已是日落西山之时。血一般的余晖从洒进窗台,映红了屋内。林渊掀开被子,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金灿灿的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最近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时不时就想到往事,今天甚至梦到了十年前和亓星濯的初遇。

    林渊叹息一声,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他的独家珍藏,除他以外,没有人会知道了。

    他扒拉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林安安刚放学不久,今天是周四,是她值日的日子,所以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里。林渊起身飞速收拾了一下自己,搭公交去了林安安就读的小学。

    刚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渊就看见林安安的身影,但是在她身边跟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正冲着林安安笑。林渊微一挑眉,没有出声。那小男孩从书包里翻出一根真知棒递给林安安,林安安起初还不要,结果小男孩直接拉过她的手将棒棒糖塞进她手里,然后一溜烟跑开。林渊差点笑出声来,慢悠悠地走过去。

    林安安看见林渊吓了一跳,立马把糖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林渊摸摸林安安的脑袋,“来,书包给哥哥。”

    林安安把书包拿下来递给林渊,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她说道:“哥哥,你怎么突然来接我放学啊?”

    “正好有空嘛,而且我也很久没接过你了。”林渊牵着林安安的手,“晚上去外面去吧?想吃什么?”

    “不用了,外面吃饭很贵的。”

    林渊笑了几声:“没事,你小殊哥哥给我发了不少奖金,请你搓一顿没问题!”

    “那就吃肯德基吧,今天还有会员活动。”林安安想了想说道。

    吃饭的时候,林渊没怎么吃,一直微笑看着林安安。他想起挺多年之前,自己骑着三轮车送纸皮,林安安则乖乖巧巧地坐在车兜里看书。一晃眼过去,她也长这么大了。林渊想起校门口那个小男孩,眼底染上欣慰。他的宝贝妹妹,也有被人好好关爱着。

    或许他真该像蔺飞焱说的那样,和亓星濯散了。钱的方面有蔺飞焱扶持,压力也就减轻不少,自己应该把精力从亓星濯身上收回,然后全身心投入在林安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