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你们暨军逼宫的那天,一把火将尹小匡唯一珍藏的东西,烧了个灰都不剩。”

    齐与晟一口血涌上胸口,身子立刻向前倾倒,他捂着嘴,疯狂咳嗽,心脏就像是被人揪了一把,近乎要捏碎。

    他怎能不记得……那时候随父皇率百万暨军兵临城下,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手上沾染血腥所以没参加任何屠杀活动,可是齐策让他去放火将整个大殷那妖后的物品全部烧掉,他还是拎着火把,怀着对末帝妖后的恨,将那熊熊大火点燃在了末后琳琅满目的收藏品之上!

    对的,那时候,他的确是看到了有很多很多还没完工的木头雕刻鸟,摆满了殷朝末后的宫殿内。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些木头鸟都是妖后用来蛊惑人心的魔物,必须斩尽杀绝!

    齐与晟捂着胸口,突然就直不起身了,他伏在案桌前,不断地咳嗽,吴越满脸讽刺地问他小匡呢?可否让他见一下小匡最后一面!齐与晟咳了半天,终于堪堪伸出胳膊,一下一下挥动,让他进暖阁去。

    吴越推门来到暖阁里,打眼就看到了尹小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尹小匡的脸,“小诺,”

    “此番去赤月宗,皇叔就……不再陪你了。”

    “皇叔想了想,秦晓说的对,复仇到最后无非就是头破血流,搭上所有人的性命。然而皇兄皇嫂最初对你的希望,就是想要你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啊……”

    吴越停顿了片刻,将尹小匡掉落在肩膀上的一缕青丝别回到耳后,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得出口,红着眼圈最后揉了揉尹小匡的脑袋。

    站起身,就要离去。

    手刚抬起,袖子却被床上躺着的人儿,一把抓住。

    “吴越……”

    尹小匡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异常的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 尹小匡要开大的了=w

    每天打开电脑,我都得酝酿一下情绪,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不要再写的太虐,结果写完后复盘,发现自己又自闭了……

    第51章

    尹小匡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每天白天蹲在院子里捏泥巴,晚上吃点儿东西一进屋就开始发疯,喊着“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而去杀秦晓”,齐与晟知道他喊这句话的时候,代表着意识是清醒的,反而白天才是糊涂的。

    但齐与晟却有些迷茫,清醒着却不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承恩殿突然从宫外运来大量的紫砂泥,齐策在过目宫中物资运送的折子时,发现紫砂泥的数目突然骤增,惊讶地问工部尚书这是怎么回事?紫砂泥是稀罕物,一年产量就那么点儿,而且采集后还需要经过大量的人工处理,才能通往市面。就算皇室想要紫砂泥制品,也需要花重金提前好几个月购买。

    “紫砂泥的核对不一直都是与晟掌管?折子过目时,他居然什么都没说?”齐策扔了物资运输账目本到工部尚书的脚下。

    工部尚书连忙跪地,揖手对齐策如是说,

    “陛下,”

    “这大量购买紫砂泥的人,正式承恩殿四皇子殿下啊……”

    齐策一道召旨让齐与晟去承启殿,齐与晟一进去,齐策就将那紫砂泥的购买账目本劈头盖脸砸在了齐与晟身上,问他这又是发什么疯?紫砂泥原本就是稀罕物,你身为一个皇子却大肆购买这些奢侈物品,这会让民间百姓如何看待!

    齐与晟木然地跪在地上,任凭齐策如何暴怒地数落他,抿着嘴一言不发。齐策说累了,都没见齐与晟开口,喝口茶润润嗓子间,突然就发现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居然憔悴的特别厉害,眼睑下,是遮掩都遮掩不住的青。

    “与晟啊……”齐策坐了下来,意识到齐与晟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缓和了些态度,语重心长道,“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年多,你变化太大了,朕以前那个做事雷厉风行、遇到一切都沉稳果断的儿子去哪儿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哪还有过往半点儿姿态?”

    齐与晟低着头,疲倦地说了声对不起。

    齐策叹气,道他你不是对不起朕,你这是在自甘堕落!

    “倒不是朕处理不了以前你手上的那些公务,你本身也不是太子。”

    “但与晟你毕竟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应该发奋图强好好锻炼自己打磨自己。就算你不当太子,男儿有志志在四方,抓住当下让自己大发光彩,既是对你自己人格的一个提升,说大了也是对我大暨做出一份贡献……而你看看你现在,每天都是一副疲倦到不可救药的模样,朕不是希望你变得有多么厉害,只是不想你浪费掉本该拼搏的年华……”

    齐与晟最终俯首对着齐策深深磕了个头,说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齐策也没过多的问。

    离开承启殿,顺道路过承安殿,东宫没了太子妃,挂着的白色帐子迟迟没有取下。门缝里,齐与裴正抱着小小的小殿下,坐在院子大树下的圆桌前,望着远方出神。

    晚风吹过皇宫城里的柳树,那些翠绿的枝叶扫着红色的城墙,穿着深红色官服的大臣们匆匆从各自的办公大殿进入离去,见到齐与晟,会恭敬揖手。大暨王朝正在欣欣向荣,社会正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朝着更好的明天发展。

    又有谁,愿意回去那殷末寸草不生的乱世呢。

    齐与晟接到月江流亲信传来的信是,说是明天赤月宗的马车就能到达陵安城,让尹小匡收拾好所有的东西。送走尹小匡是他们秘密进行的,不能摆到明面上,齐与晟望着那淡色宣纸上的字,怎么看都没办法将它们印入脑海中。

    尹小匡抱着一堆紫砂泥捏出来的泥鸟,那么贵的东西就被他这么到处乱抹,齐与晟抬起头看到站在门边的尹小匡,瘦弱的脸蛋上终于有了些肉,他突然就明白了以前看史册、那些让自己嗤之以鼻的乱世昏君烽火戏诸侯的把戏。

    如果他们只是平凡民间的两户富贵人家,两人之间的恩怨仅仅是他的父亲因为某些原因而灭了他的家族,那么齐与晟愿意以整个身家来偿还来弥补对仇人之子的过错,他愿意交出一切,只要能换尹小匡的一个开心。

    可他毕竟不是平凡人,尹小匡身后的梁氏与他们齐氏也不是简简单单的灭门之仇,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朝代的新旧交替。殷末残暴,多少人因为殷哀帝的昏庸而丧命在荒唐的暴乱中,满地的横尸遍野,血染着陵安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里。

    齐与晟他爱尹小匡,但他更是大暨开国之君的皇子!

    尹小匡走到齐与晟的面前,脸色没有发红,眼睛也没有充血,他像只猫一样盯着齐与晟看了半天,突然从怀里那一堆小泥巴鸟里,抽出一个最小的,按在齐与晟的面前。

    “大鸟!”

    齐与晟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尹小匡的脑袋,小傻瓜散在肩膀的发丝间,还粘着泥巴。但刚抬起手,却突然想起尹小匡之前对他的抗拒。

    手停在半空中,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齐与晟勾起一个自嘲的笑,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什么立场来跟尹小匡亲呢呢?

    他也不知道这最后在一起的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好好地把尹小匡藏在承恩殿,一点一滴地照顾。

    晚上齐与晟来到暖阁内,给尹小匡收拾行礼。尹小匡难得夜间没有发疯,却还是傻傻的,抱着泥巴鸟问齐与晟为什么要扔衣服,齐与晟将尹小匡以前储备在承恩殿里的所有衣服冬天的绒领大袄夏天的薄纱对襟衣,外面套的里面衬的,一一分类,细致有序地折叠好,放入不同的箱子内。

    还有让御膳房连夜加班做出来的糕点,都是尹小匡最爱吃的,都一样样整整齐齐码在箱子内,贴上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