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在那些被囚禁于贫民窟昏天黑地血腥的日子里,齐与晟受到再多的折磨,也从未向尹小匡跪下来,求过什么。

    只要尹小匡不杀齐策,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这个时候齐与晟已经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国破山河碎的痛还是家破人亡的悔,还是心爱的人手上沾满了他至亲的血,让他无法呼吸。

    但脑海中仍然还留有一个念头——他一定不能让尹小匡杀了他的父亲……

    不是说他不爱尹小匡,也不是说在国家大义面前爱的人一文不值,若时光能倒流,齐与晟愿用自己的命来代替他父亲,补偿齐氏对梁氏江山造成的孽。他一直都觉得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他才是罪魁祸首,如果更早以前他能察觉到尹小匡的不对劲儿,能及时补过,而不是凭借着自己的意气一次次伤害道尹小匡,导致秦晓的死,让尹小匡终于没了挂念,放开手大杀四方,让天下沦为苦海,让这一切走上不归路。

    尹小匡看着齐与晟沉痛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

    “亲爱的,我知道回头是岸……”

    “可是——”

    他突然就再次转身,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当着齐与晟的面,爆发出最后的一枚子弹

    正中齐策的眉心!

    齐与晟瞪圆了双眼,那一刻的时间瞬间就被无限放大,所有的动作都拉长,变得缓慢,每一刻都那么地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

    尹小匡黑色的长衣在风中旋转,火光四溅,长发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度,那银色的子弹一点一点逼近齐策的额头,刺破皮肤,哗啦!

    鲜血瞬间爆发,弹壳从齐策后脑勺穿过,火药粉摩擦着栏杆飞射向陵安城正上方的夜色。

    齐策嘴巴中迸出一道长长的血,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身子贴着木栏杆,一寸寸滑落。

    眼眸中的纹路开始放大,

    高光熄灭。

    他死了。

    “父亲——!”

    齐与晟爆发出剧烈的怒吼,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尹小匡松开齐策的脖颈,摇晃着身子倒在了后面的地板上,与齐与晟擦肩而过,男人抓住齐策的肩膀,疯了般摇晃,

    “父亲!父亲!”

    齐策真的已经死了,子弹打穿脑袋的威慑力,火药炸开在大脑中的冲击,没有任何一个生命能侥幸躲得过去。

    倒在地面上的尹小匡,将刚刚还未说完的话,一字一句吐出,“可是你们就是杀我父母的人啊……”

    “再多的恩怨,到头来,我恨的,终究是齐策你这个人……我报的,只是你齐策杀了我爹娘的仇……”

    国破山河碎,那些前朝今朝的恩恩怨怨,哪一个旧朝不是被新朝灭?

    可你齐策杀了我父母,我们就是一辈子的仇人!

    而现在……我也成为杀了你的父亲的刽子手啦!

    尹小匡摸索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走到议政大堂储藏阁处,这里的格局和当年梁岸还称帝的时候别无二致,传国玉玺所在的位置也丝毫未变。耳边恍恍惚惚,那些暨兵在冲到齐与晟面前摇晃着什么说着什么,嘶喊着要杀了他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传国玉玺象征着一个王朝的开始,十二年前齐策就是从他爹爹的手里拿起了这块四方玉石,按在殷朝灭绝的最后卷宗下,昭示着大殷帝国的落幕,宣示着大暨时代的到临!

    如今……

    尹小匡捧着那玉玺,抱在怀里,却转身又往那露台栏杆爬,那些暨军直接拦住了他的脚步,压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国玉!

    齐与晟将齐策的身体展平,躺在窗台前,深深磕了一个头。

    尹小匡抱着玉玺,死死盯着齐与晟。

    齐与晟再次站起身,一把提起脚边横放着的寒刀,他一步一个脚印,笔直走到了尹小匡的面前。

    目光冰冷,俯视着昂着头看向他的尹小匡。

    烧了那么久的烈火,燃了那么些年的恨,到头来死的死想要活着的人也没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是再一个朝代的开启,还是这场战争的落幕,他们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手拿刀剑,一个怀抱传国玉玺。象征着两个朝代的你死我活,前朝亡国太子和今朝最后的皇子

    还是只是他们二人,曾经摇摆着哒哒马蹄声行走在南境水乡的青石板上,捧着热乎乎糯米团子游玩夜市,躺在荒凉大漠星空下数着浩瀚夜色中岁月流逝的尹小匡和齐与晟?

    齐与晟开口问尹小匡,你终归还是要拿回这天下么?

    “拿回这天下,报复完了,折磨完一切伤害过你的人,然后再拉着这个世界与你同归于尽……对么?”

    尹小匡突然挣脱开身后的士兵,他站起身,抱着那玉玺,摇晃着走到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的刀,横在两人之间,寒冷的刀光,泛着鲜红血液的浮影,将这两个曾经拥有过最亲密交织的人啊,隔出血海深渊。

    尹小匡抱着玉玺的胳膊颤抖了两下,定住步伐,

    猛地抬手将玉玺往齐与晟身上砸

    当——!

    玉玺撞击在齐与晟身上,滚落到齐与晟的脚下,齐与晟手中的刀在身体的摇摆中控制不住地改变了方向,刀尖指向尹小匡的心脏!

    尹小匡完全没躲,直愣愣地让刀尖刺破了他的黑色大衣!

    “齐与晟,”尹小匡眸子里的狠厉散去,染回了很久很久以前,更小的时候,他在满天大雪中第一次见到惊艳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齐四公子的璀璨,痴痴地笑了起来,“是不是,该恨我了……”

    “我杀了你的兄长,弑了你的父亲,齐策斩断我爹娘的喉咙,我恨了他那么些年……现如今我终于杀了你的亲人,”

    “你是不是,也该恨我了……”

    齐与晟抿着嘴,手中插入尹小匡胸口的刀迟迟未动。

    尹小匡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