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奚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手中剑垂地。

    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听到长公主扬言要她的人,落下的剑重新被提起,她瑞凤眼微眯:“枝枝是我的人。”

    郁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云章长公主的脸色登时变得不好看。

    皇后好笑地拍拍她手背,她缓和神色:“本宫没和你抢人的意思,只是闲暇了问她几句话。”

    魏平奚聪敏,跟着姨母前来的人定不会是敌人,八成来帮她解围的,她松了口:“问话可以,我要在旁听着。”

    她警惕性如此之高,季容面上露出浅淡笑容:“好。”

    三两句话事情敲定,根本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燕太后心中恨极,恨自己为何不早下杀手,斩草除根。

    她抚袖轻笑:“皇后的外甥仗剑擅闯哀家寝宫,该当如何?”

    “在本宫管辖的后宫犯错,自该由本宫带走亲自惩罚,不劳太后费心。”颜袖明眸含嗔:“还不过来?”

    魏平奚扔了长剑牵着郁枝的手一溜小跑来到她身边,胜在嘴甜:“好姨母,您来救外甥了?”

    救。

    有救便有杀。

    皇后是来救她的,反过来便是说太后对她起了杀意。

    燕太后头回遇见这样胆大的滑头,气得呼吸起伏,季青杳忙着为她抚胸顺气,对皇后递来的眼色视而不见。

    她在那装傻,颜袖心尖泛起一阵淡淡的悲哀:“你不跟本宫走?”

    季青杳眼神挣扎终是下定决心:“母后,儿臣在这多陪陪皇祖母,留皇祖母一人在这,儿臣不放心。”

    她倒是孝子贤孙。

    皇后不再看她:“随你。”

    她要走,魏平奚三两步跟上,生怕被丢下。

    一串小尾巴随皇后娘娘出了福寿宫的宫门,云章长公主回头怔然看着郁枝离去的背影。

    缓过神来,她对季青杳道:“你下去。”

    “是,皇姑姑。”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领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热热闹闹杀机四伏的寝宫顿时冷清下来,时隔多年,这对母女终于能平心静气相处。

    燕太后生有一子一女,嫡子为先帝第三子,是当年混乱角逐中最占优势的皇嗣,可惜福薄,命短。

    而后一女即为云章长公主,此女生来不凡,容貌出众,最讨她喜欢,六岁之前常爱抱在怀里,险至溺爱。

    母女关系亲厚,季容对自己的母后无比孝顺,出宫游玩每次都不忘带买给母后的礼物回去。

    幸福美满的时光忽然有一天戛然而止。

    母女生隙,寒冰裂开一道缝隙,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除非冰融。

    但冰永不会再融。

    非有大机缘,人死不能复生。

    荆河柳家的一条条人命挡在母女中间,季容无法原谅她。

    “核酥……”

    核酥是云章长公主的小名,因她幼时最喜爱吃核桃酥。

    季容已有许久没认真凝望她的母后,很多时候她怕,怕在母后眼里看到无止境的贪欲和对权利的执迷。

    为了满足贪欲,为了成全执迷,所有人的命在她看来不是命,而是挥刀斩落的草芥。

    今时再看,母后老了,人老了,心不老,不变的心狠手辣。

    “我若不来,你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她上前一步:“母后,您要逼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我死了,您才会停止一切的罪行?”

    “罪行?我是为了你死去的皇兄。季萦杀兄夺位,他凭什么坐稳皇位?这位子,是你哥的!”

    “杀兄夺位?”季容笑她多少年了还在自欺欺人:“皇兄若不想着去杀季萦,怎会被季萦反杀?况且那时父皇本就属意立皇四子为储,是皇兄剑走偏锋自寻死路。”

    “住口!哀家不准你这样说!”

    “母后封得了我一人之口,可堵得住悠悠众口?您光想皇兄死于他人之手,怎不想想当年是谁诬陷殷后与人有染,又是谁,鸩杀了她!”

    这是极少人知道的秘闻。

    很多知道此事的人都已转世去投胎。

    燕太后震惊她从何得知。

    季容眸子低垂:“是儿臣幼时亲眼所见。您杀她前一晚,她教我念了一首诗。”

    “什么诗?”

    “劝说为人子女当时常思念至亲生养之恩的诗。”

    燕太后沉默,忽而开口:“她是个骨头比刀硬的才女,素有贤名。”

    “但您还是毒害了她。”

    “做哀家的女儿,你当忘记此事。”

    季容轻嗤:“所以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儿臣告辞。”

    她走得干脆,一如这些年和她怄气的冷酷决然。

    她恨她除灭柳家,恨她逼走她喜欢的小姑娘,可她怎不想想,身为大炎朝的长公主,怎能去喜欢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