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症状差不多,难道她得了惊恐症?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惊恐症?”

    “你控制不住惊恐的话,可以去医院看看。”

    问题被轻易岔开,景宁没追问,去收拾衣物,拉开床头柜拿身份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到转账付款都可以手机操作,便没拿银行卡。

    回到西苑小区,景宁的车轮已经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安装在车上。

    才看了眼车轮,张驰已经走进车行,她的行李箱还在后备箱,连忙跟上他。

    一进门,便听到许熙阳说:“车轮我买回来了,好像小飞奶奶打胰岛素的钱都没了,我没好意思让小飞还钱。”

    “嗯。”张驰摸起柜台的烟,抖出一支,低头点燃,长长吸一口。

    看到地上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小编织袋,张驰夹着烟的手点了下,问:“这是什么?”

    许熙阳笑起来,耸了下肩:“傅迟竞安装车轮的时候,小飞鬼鬼祟祟地过来,丢下这一袋烟就跑了。”

    张驰用脚拨开袋子,一笑,这混账小子。

    编织袋里一条的、半条的、散装的烟,几块钱、几十块、百来块钱的烟都有,乱七八糟,种类繁多。

    小飞不知多久才积攒下这一袋“宝贝”,忍痛送给他们了,让人哭笑不得。

    景宁看着那袋烟,感觉到那个偷东西、难驯、野蛮的少年,冷漠背面复杂的人情味。

    景宁拖着行李箱到家,收拾好,感觉到饿,这才想起来今天没吃早饭,现在已经中午了,含了块巧克力出门。

    这边是新区,不像市区热闹,街上稀稀拉拉人不密,沿街一排商店也挺冷清。

    景宁走了好长一段路,实在没什么好吃的,随意进了一家店,点了一份盖烧饭打包。

    坐在一旁等餐的时候,来了两个人,走到收银台前看菜单时就开始抖腿,轻蔑地吊着眼睛,一脸流氓相。

    “张驰那小子下手够重,一拳打得我鼻血流了半天,现在还疼。”

    张驰?昨天晚上和张驰打架的就是这两人?景宁看向高个男人,鼻梁那一块青,像化了妆的丑角。

    “他那里恐怕搞不到钱了,他奶奶的,在少管所的时候,我偷偷给过他煮鸡蛋,不念旧情。”

    “人家不是没要吗?”高个男笑。

    “心意送到了不是?”瘦猴笑得全身抖,“我那时候就是看他像有钱人家的孩子,巴结一下,果然,好像才待三四个月吧,就申请回家教育,转成社区服刑了。”

    张驰进过少管所?景宁心一紧,虽然不知道年少的张驰发生了什么,但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告诉你,我刚才往他摩托车燃油......”

    “那车骑起来,刺激啊。”

    两人头挨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笑得嘎嘎乱抖,想必是憋着什么坏事。

    景宁提着饭回去的步伐快了,心慌慌的,怕出事。

    快到车行的时候,看见张驰跨上早上那辆摩托车,她忙喊:“张驰。”

    没听见,拧动钥匙了。

    景宁拔足跑过去,一边喊:“张驰,你等等!”

    张驰踩在油门上回头,莫名其妙。

    景宁一手摁住车头,喘了口气,说:“我刚才看见昨晚和你打架的人。”

    张驰眉峰一扬,看着她。

    “他们说......”

    景宁将自己听到的复述了一遍,傅迟竞走出车行,正好听到景宁的话。

    他是机械师,弯腰抹了把化油器的位置,指尖摸到小颗粒,捻起来一看,是沙子。

    “燃油系统里可能进沙子了,你先别骑这辆车,我清洗一下。”

    “斗米仇。”张驰嗤笑。

    “够损的,这车的马力,要是出事了能要命。”

    景宁倒吸一口凉气,是够损的,和这比起来,她在舞团被拧断口红什么的,算不上事。

    她低头看油箱,早上被刮画凹陷进去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傅迟竞说:“没有我处理不了的。”

    景宁友善地笑笑。她之前见过傅迟竞的照片,倪洁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分分合合好几次,终于要结婚了。

    “谢了。”

    耳边飘来两个字,景宁思维一顿,反应过来是对她说的。

    “不客气。”

    傅迟竞打趣道:“这可是救命之恩啊,一个谢字就完事了?”

    张驰抖出一根烟,低头松松咬住,嘴角一抹笑,散漫极了。

    擦燃打火机,轻轻一吸,抬眼看向景宁时,双眼皮剪开,白烟浮上眉眼,电影般流动的画面,有种难以言喻的男人味。

    他问:“你说怎么谢?”

    阳光明亮,隔着薄薄的烟雾,景宁对上这笑容和眼神,被撩得有点扛不住,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好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礼尚往来,车轮那事,谢谢你。”

    江越一手插兜走过来,问:“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张驰:“不用,要是再来挑事,直接弄进局子。”

    穿鞋的别和光脚的较劲,对方本就一无所有,也没底线,被缠上了麻烦,张驰最不爱麻烦,泾渭分明最好。

    “别忘了我们的队规。”许熙阳嬉皮笑脸地说。

    阿捷和小伍齐声说:“不打超过一千块的架。”

    景宁:“......”

    真是好市民。

    .

    景宁长这么大,第一次独居,心里头空荡荡的,但也自在。

    她大量买东西,杯子、桌布、抱枕,买一把花,修修剪剪插进花瓶,屋子里越来越多她的痕迹,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能自己做主选择的感觉很好。

    阳光大把洒进屋子,远处传来疾驰而过的车声,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没有逼迫,没有压力,只要不想到芭蕾,心情都是平静的。

    没安静几天,舞团的造型师打来电话,让她把《天鹅湖》女主角的tutu裙给她,下一场巡演新的女主王薇要穿。

    装好裙子送去,电梯下落,她的心坠坠的,一跳一跳都是沉闷,跳了十六年芭蕾,就这么放弃了,还是不受控制地难受了一下。

    怕被知道住的地方,景宁和造型师约的地点离小区距离一段路。

    可是当天下午,母亲就找来了,陈总监陪着一起来的。

    景兰芝走进屋,黑色长裙在她身上缓缓流动,冷白色皮肤,正红的唇色,微仰着下巴,目光先在屋里转一圈,坐在沙发上,腰绷着劲儿,挺拔向上。

    不需要说话,景兰芝进门的瞬间,景宁就感觉到压迫。

    “闹够没有?”景兰芝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舌尖上含着块冰。

    景宁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不说话。

    “闹够了跟我回去?”景兰芝声音冷硬,绷出火气,“一天不练舞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舞观众知道,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是在毁了自己。”

    “我不回去。”

    “不跳芭蕾你能干什么?”

    “那我凭什么回去?”

    “这个你不用管,我会安排。”

    “怎么安排?”景宁握紧手指,“凭你和王董的关系吗?”

    景兰芝眼里瞬间铺满错愕,倏地一下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景宁,半晌,她说:“这是我的事,你安心跳舞,什么都不用管。”

    景宁说:“我不回去,我不想永远被你安排。”

    景兰芝扬起手,眼看又是一个耳光。

    景宁不躲不避,直直看着她。

    陈总监见事情失控,连忙劝住景兰芝,拉着她往外走:“别急啊,有话好好说。”

    门“嘭”的一关,所有声音从耳边消失,恐慌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全身血液腾腾往头顶冲,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想起在家发病那天,张驰让她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

    景宁走到阳台,紧紧攥住护栏边,一低头,视线直坠而下,有种跳下去的冲动。

    她闭上眼,不敢看,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傍晚,夕阳斜射进屋,明亮刺眼。

    张驰去拉窗帘,看见景宁站在阳台边,她个高腿长,上半身往外探,重心扑出阳台,像随时能掉下去。

    看样子又发病了。

    张驰坐回沙发,脚往茶几边一搭,继续玩游戏。

    可心开始跑偏,悬着一线被牵到隔壁阳台,一个没留神,摩托被一脚踹翻。

    game over。

    他放下手机,瞥了眼外头,景宁还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又往外倾了些,单薄的肩膀,衣摆被风鼓起,细细瘦瘦,真是风都能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