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景宁。”

    景宁站在侧幕旁,深深吸了口气,《花之圆舞曲》响起,她滑步旋转到舞台中央。

    景宁着魔了似的,方才演员和李主管的冷嘲热讽在耳边挥之不去,听不见音乐,敞亮的灯光打在脸上,是一片白色绒毛般的光芒,她什么也看不见,仿佛置身一个空荡的世界,身体在旋转,那些面目狰狞的脸,一张一合的嘴,也绕着她旋转,不依不饶地指责她。

    “靠关系上位。”

    “都是你,把表演搞砸了。”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靠妈妈算什么本事。”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紧,景宁不知道自己跳得怎么样,更不知道评委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看不懂她的表演。

    景宁没撑住,膝盖一疼,摔在地上,恐慌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死角伏击她,惊恐症发作了。

    又跳砸了,考核没通过。

    后台,李主管笑眯眯地说:“可惜了,我们也很想你回来,可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恐怕不适合登台表演。”

    景宁的症状刚刚舒缓,呼吸还有一点抖,她说:“我自己说的话,我认。”

    “通过考核,我回来,没通过,我走。”这是她那天信誓旦旦的承诺。

    “确实有骨气,等你好了,我们舞团还是很欢迎你回来的,对了,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要不要介绍给你?”

    “闭嘴,”压抑了半天的景兰芝冷冷开口,“就算我现在退出舞团管理,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李主管一噎,对上景兰芝毫不示弱的眼睛,想到她毕竟是股东,还有那层关系在,不敢抬得罪,适可而止地住了口。

    景宁勾着头,不敢看母亲失望的眼神。

    陈亦拧开瓶盖,递水过来,说:“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我等你找回状态后一起跳舞。”

    景宁鼻腔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扯起嘴角一笑:“谢谢。”

    “见外,和我说什么谢。”

    景宁整个人空了似的,脑子里没有一点想法,开车到西苑小区,想起要去派出所,又掉头上路。

    警察将储存卡里的视频拷贝到电脑上,拔下储存卡,叫了三声,景宁才米糊糊地回神:“什么?”

    “储存卡不要了?”

    景宁接过东西,硬邦邦按在手心,丢了魂一般。

    回到家,没多久有人敲门,打开门,倪洁放大的笑脸迎上来:“恭喜重新回舞团。”

    景宁干笑一下:“进来坐。”

    倪洁见她情绪不对,笑容散了,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没跳好。”

    安慰了景宁几句,倪洁走出门,立马拨出陈亦的电话,了解清楚事情的始末,走去车队,发现张驰已经回来了。

    “没事了?”倪洁问。

    许熙阳说:“对方碰瓷证据确凿,驰哥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一点营养费。”

    “那就好。”

    阿姨做了满满一桌的菜,还特意给张驰煮了碗鸡蛋面,美言约,去晦气。

    许熙阳用肩头顶了顶张驰:“驰哥,我去叫景宁一起来吃饭?你被拘留了还不知道吧?这次多亏她给你作证。”

    倪洁看了眼张驰,说:“别去,她心情不好,让她自己待会儿。”

    许熙阳:“啊,她怎么了?”

    小伍悬着石膏腿单脚蹦过来:“不开心更要来,我们—”小伍一拍胸口,“带给她快乐。”

    二货,倪洁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张驰问:“怎么了?”

    倪洁压着声音说:“早上给你作证,她考核迟到了,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情绪不稳定,表演的时候发病,不能回舞团了。”

    张驰的目光深了,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只知道她表演失误退出舞团,有惊恐症,现在似乎又要回去,具体细节并不了解。

    倪洁挑着眼尾,笑得像只狐狸,把景宁的精神状况,舞蹈瓶颈,挑重点告诉张驰。

    “她妈完美主义,控制欲又强,从小对景宁特别严,景宁心理负担太重,被自己缠住了,那个坎迈不过去。”

    “我知道了。”张驰若有所思,说完这话就没了下文,搞得倪洁莫名其妙。

    午饭后,张驰给堂弟张睿发了条信息:你们最近有表演吗?

    张睿此刻在录音棚里摇头晃脑地敲鼓,如痴如醉,看到信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诧异得鼓槌差点脱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驰居然关心他的表演,以前送票上门苦苦哀求,他才勉强来听一场,还说他浮夸,张睿气死了。

    他噼里啪啦飞快打字:明晚就有,怎么?想来听现场?求我啊。

    张驰:两张前排票,一小时后我来拿。

    张睿瞪着手机,喂,我答应了吗就要来拿,过分。

    一小时后,张驰不请自来,进自己家似的走进张睿的录音棚,开口就是:“票呢?”

    张睿两手交叠在脑后,威风八面地往沙发背一靠:“没有,卖完了。”

    “你们乐队没这么火,别自欺欺人了。”

    小猛男落泪:“你恶毒。”

    张睿长了一张鲜肉的脸,硬要走型男路线,晒黑、健身、自封猛男,这封号只有一个人认同,他自己。

    他将t恤袖子往肩膀上捋,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脸八卦地凑近张驰:“两张票,请谁看呢?”

    “别废话,快点。”张驰顿了一下,又说,“方便的话,帮我个忙。”

    张驰说完,张睿瞪直了眼睛:“您可真敢想啊,哥,亲哥,这也太劈叉了吧,等等,芭蕾,谁啊?跳芭蕾的谁啊?不说我可不帮你。”

    第19章 第 19 章 一起high

    “这高位油箱、这三角坐垫、这小可爱仪表盘、这咆哮的小低音,这古典越野的气质,”张睿坐在honda cm300上,屁股就黏住了,抱住油箱亲了一口,“配我。”

    张驰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心说你这小傻缺能不能做个人。

    张睿从裤袋里掏出两张门票,一拍胸口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妥妥的。”

    张驰接过票:“滚吧。”

    “好嘞~”

    张睿凭借两张演唱会门票,讹走一辆摩托车,春风得意地骑着车走了,低低嗡鸣的引擎声伴着销魂的歌声:“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到哪里都不会堵车~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我马上就到家了~来吧来吧一起上路,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魔音缭绕,张驰顿时失去看表演的欲望。

    傍晚,张驰站在景宁门前,举起手、放下、举起、放下,往回走了几步,又大阔步走过去,再次举起,准备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景宁见到张驰,惊讶得丢了声音,两秒后才问:“有事吗?”

    张驰虚拢着手抵在鼻尖,干咳一声:“明晚有空吗?”

    景宁迟疑道:“有空,怎么了?”

    张驰摸出演唱会门票,“堂弟给了我两张门票,”他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样子,“不去浪费。”

    所以,你是邀请我一起去?

    景宁心口冒出一丝甜,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她会欣喜若狂,现在她还陷在早上的挫败里,提不起劲。

    “车队人多,还是你们自己去吧,我没心情,去了白白浪费一张票,谢谢了。”景宁婉拒,虽然遗憾,但这种时候还去看演唱会,她的心没那么大。

    张驰心口压着块秤砣似的,有点闷,他之前没请过谁看演出,赛车比赛手里有票,都是别人抢着要,从没想过还有被拒绝的情况,一时间都哑了。

    景宁见他脸色沉了沉,有些发怵,担心自己不近人情,就听张驰说:“没事。”

    各自回屋,景宁往床上一瘫,整个人更空了,她想做什么?以后怎么办?脑子里淤塞着浓稠的浆糊,水泄不通地堵着她。

    窗外日光渐暗,夜渐深,景宁没开灯,屋里慢慢被黑暗填满,远处传来缥缈的车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感觉到阳光刺目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睁开眼,人未动,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姿态,继续瘫着,思绪乱飞。

    某一刻,她眼里聚起光,人立马坐起来,低血糖带来一阵眩晕,她缓了缓就起床了。

    这一天一夜,景宁想明白一个道理,《胡桃夹子》里小女孩甜美的白日梦不会有两次,她不能再逃避了。

    从小到大学舞蹈,她是被母亲逼着走,《天鹅湖》首演失败后,她一直在逃避,虽然决定重回舞台后,每天辛苦练舞,可她自己知道,心还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