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和小宇一起活着,就要解决九幽魔族的问题。

    寒止放下茶盏,不闪不避地直视洛思:“洛思,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是如何取代原来的寒止的存在的,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并非是我夺舍了他,而是他主动把这具身体让给了我。”

    看到洛思一瞬间有些破碎的表情,寒止不觉意外,继续说道:“与你不同,他……他算是亲手把我推进那个地狱的。最初顺着天道的规划,送我去修行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天道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直笃信着,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以他一次次看着我陷入绝境,经历种种苦楚,认为我是必要的牺牲品。直到最终,天道要求他配合仙门的那些人献祭了我,以平息逐渐开始破裂的聚灵阵封印——”

    寒止盯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梗,有些出神:“可既然是快要破碎,那就是还没有破碎,于是他生出一个疑惑——数十年,他亲手屠灭的那个魔修,那个灭了邢邰城的魔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呵。”寒止唇角掀起,讽刺地笑了一声。

    洛思叹了口气,道:“……是天道放出来的。”

    “没错。”寒止道:“说来可笑,寒止上人是天道养出来予以驱使的傀儡,可他终究是个人,可身为一个人类,他这辈子唯一接触过的同类……竟然是自己即将亲手送上祭台的祭品。”

    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洛思和原来的寒止上人算得上半个同事,寒止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却对寒止多有了解。

    她知道寒止那样白纸一样的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对你心软了,于是才在时光倒流,天道想要彻底磨灭你的意识时,护下了你,还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你,用神魂为封印,囚住了天道因时光倒流而变得虚弱的意识。”

    洛思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最后的一点介怀也缓缓释去。

    寒止说完了后就静静看着她,等待她补全自己缺失的那部分东西。

    洛思拨弄着茶盏,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说道:“我与原来的寒止上人一样,他是天道在这个世界挑选的孤儿,而我则是天道从另一个世界拉来的灵魂。”

    天道嫌弃养大的孤儿灵慧不足,无法不着痕迹地融入到人群中,又想着接下来需要有人引导沈连宇修行,这才动了从另一个世界拉人的心思。

    她低垂着头,静静道:“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灵力的存在,人族无法修行,神魂自然是极度虚弱的,对于天道来说,这代表着我们会很好控制,也确实如天道料,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能按照天道的意愿去完成它交代我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天道是什么,只以为这个一直引导着自己的声音,是他们世界小说里的“系统”。

    系统和她说,完成了任务后,就可以送她回家,然而……洛思对那个世界,并不留恋。

    她想留下来。

    人类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靠着天赋立足天地的。

    洛思穿越后不甘于受天道控,一直在努力修炼强大神魂,想着某一天可以摆脱这个“系统”的控制,不会再被逼迫着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天道要她配合自己,在它放出魔族后,驱赶魔族往某一个方向逃逸。

    洛思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天道的虚弱,趁机逃跑了。

    本来,去剿灭邢邰城魔修的那位合道修士,应该是洛思的。

    迫不得已之下,天道不得不让寒止出手暂时救下了沈连宇,然而寒止一身修为都是天道灌输的,空有灵力没有实力,若想靠他把沈连宇教出成果,怕是不可能。

    于是天道让寒止把人送到了天恒宗,遇到了徐晟之。

    ——天道拿“天阴之体”填补聚灵阵的计划彻底脱缰,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人类就是这么难以捉摸的存在,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渴望、欲念、野心,没有人会去走他规划好的那条路。

    于是洛思跑了,徐晟之夺了沈连宇三分之一心头血,就连一向听话的寒止……也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倒戈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天道不甘心。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沈连宇的出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以……”洛思阖眸,握住茶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当初将魔修驱赶到你家乡的人,其实是我。”

    “对不起。”

    寒止木楞出神。

    父母亲友的死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的事了,之后又经历了那么多苦痛折磨,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些事彻底麻木了,然而

    没有。

    洛思说,是他将魔修驱赶到邢邰城时,他那颗长久以来只为自己和沈连宇跳动着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

    他早就有猜测,邢邰城的灾难,全城数万人民的死亡,大概是受了他的池鱼之殃。

    如今得到了证实。

    寒止这一生从来俯仰无愧于心,更未曾亏欠他人。

    只除了那些因为他而枉死的人。

    邢邰城的父母、亲友、邻居……他们是这世间唯一曾予他善意之人,却不得好死,连血肉都要被魔族吞噬殆尽。

    原来,他从未释怀。

    寒止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恨,天道欠他的实在太多,早已不是能够一桩桩一件件数清的程度。

    他的平静反倒有点吓到洛思,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脸色问:“上人,你没事吧?”

    寒止从回忆里惊醒,下意识摇头道:“无事。”

    他顿了一下,安抚道:“当年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不怪你,我知道这笔账要找谁清算,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