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夫人大出所料,这个结果实在也叫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崔大夫人第一个就不干了,急切的走上前来甩着帕子争执:“这怎么行?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孤身住在外面,这多不安全?而且会被人议论的。咱们崔家又不是没人管她了,放任她在外面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而且……而且族里也必定是要过问的,总不能毁了整个崔氏宗族的名声。”

    四房夫妻俩明哲保身,有大房出头他们就闷不吭声缩在后面。

    崔航眼睛盯着崔大夫人,表情有些阴沉,一直把崔大夫人看的有点发毛了方才冷冷说道:“族里不会有意见。宁丫头说了,她不搬回来住也是咱们崔家的女儿,族学那边办起来所欠缺的银两她会一次补齐,三个月之内就把学堂建起来,并且此后维持族学所需的花销都由她来负责,崔氏宗族里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读书,教养孩子们读书识礼便算是二哥二嫂他们一家子对崔氏一族的提携和帮扶了。此事是我代你们崔氏宗族里的所有人应承她的,谁有不服……你们掏银子来补了这个窟窿,我也不说二话。可若是不肯出银子谁还背着我和族里私底下再去寻宁丫头晦气的,就自请除族,那我便也不管你们如何行事了。”

    一个大宗族的族长也不好当,崔航领任族长这些年,全族就他一人在官场打拼,深感吃力,近年来随着阅历多了想得深远了就一直有个心愿是能在族里办个族学,好生提携晚辈后生,以后若族里能多出几个读书人入仕,子弟们互相帮扶着,这个家族才能逐渐兴盛起来。

    却奈何

    心有余力不足,人人都想占族里的便利,却又人人都有私心,想从族中筹钱的时候每个人都推三阻四把荷包捂的紧紧的,二十几户人家里就四户肯出资支持他。可是经营一个族学是需要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持的,这几个普通市井人家能出的有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此事就一直搁置。

    现在崔书宁主动提出兴族学的建议,几乎等于是给崔航打了一剂鸡血,他现在面上看着平静,内心实则早就心潮澎湃无比兴奋了。

    他是个有志向也有远见的人,比起把崔书宁手里的银子抢过来三家人分了,他是宁可维持一个好名声,然后借着崔书宁的援手办族学,好好培养族里的孩子们奔前程的。

    “老三你这话说的……”崔大夫人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不停的给自己夫君使眼色,可是看着自家老三那张黑脸崔大老爷也怂了,嗫嚅着没敢顶嘴。

    崔书宁这一招等于将了他们一军,如果他们把崔书宁弄回来抢她的嫁妆,这银钱自然是只会落入他们三家人的口袋,他们关起门来瓜分。

    现在崔书宁慷慨的去族里做了散财仙子,让全族都跟着她沾光了……

    现在全族人都成了她的后盾,给她撑腰,他们这边虽是至亲,反而要被掣肘,不好再明着威逼抢夺了。

    说起来明明是族里从他们嘴巴里抠了食吃,反而还能一边吃一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监督指责他们?这感觉真是又肉疼又气人!

    崔航态度强硬的定了这件事,另外两家找不出明确的理由反驳,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散了。

    三对夫妻各自关起房门说私房话,另外两家都琢磨了些什么不知道,但三院这边的下人都知道回去之后三老爷就关门把三夫人骂了,之后又罚去小祠堂跪祖宗灵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崔书宁办完了崔家的事出来,回去的马车上就又被沈砚嘲笑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对崔家那些人也这么舍得?”

    “什么以德报怨?我这叫破财免灾。你要知道,这世上但凡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就全都不叫事儿,能这么简单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动枪的去掰扯。”崔书宁抬手偷袭就弹了他一记脑瓜崩,随后脑中灵光一闪就恶趣味起来,爬过去脸几乎贴到他脸上的盯着他调侃:“干嘛?你这才进我家门几天就想管我的钱袋子了?”

    她的这张脸如今着实是蜡黄消瘦没什么美感,但是眼睛神采摄人,异常的明亮有神,此时逼近眼前,那熠熠的光彩竟映射出一种直击到心灵深处的惊心动魄的美。

    沈砚本来被弹的脑袋一疼都怒了,正要发作……

    一眼望进这双眼睛里,顷刻之间心跳一滞,整个人就僵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第27章 离我远点

    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同人相处过了?

    他有点说不清楚。

    只记得上一次这么近的直视一个人的眼睛还是家里出事那晚,母亲带他连夜出逃,在颠簸的马车里,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年幼的他似乎能感知到那种危险迫近的恐慌氛围,又仿佛有理解不了的茫然,就那么缩着身子安静的趴在母亲的怀里。

    然后,母亲垂眸对他绽开笑颜以安抚。

    而再上一次……

    是父亲最后一次上战场之前将他单手抱在臂弯里与他们母子告别。

    父亲眉眼的高度,是他在那个年纪里所能攀爬的极限风景……

    再然后,一夜之间,山海翻覆,所有的一切都如幻梦破灭,化作飞灰齑粉,无声的消弭于遥远的记忆里。

    他不再有亲人,一个人存在于这天地间,也不再亲近任何人。

    他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是丑恶的,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走心并且驻足欣赏的。他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只拿他们当行尸走肉,只是专心执着于他自己想做的那件事。

    此时此刻,一眼望见崔书宁眸中生动的笑意,那种遥远而陌生的记忆仿佛瞬间被触动唤醒……

    他心脏急剧收缩,疼痛席卷而过的瞬间心头鲜有的涌现出极大的悲哀。

    原来人居然不是成长起来就能抛弃过去,忘掉一切的。

    强大冷漠都只能是伪装,内心深处的疤痕永远都是一击而溃的创口,只能对外人隐藏,却无法真实的骗过自己是吗?

    沈砚神情怔忪,僵在那里。

    崔书宁原就是一时兴起,想要逗逗他的,可是近距离的逼视之下她能清楚看见他眼眸深处翻卷涌动的每一丝情绪的变化,从恼怒烦躁,到羞赧无措,从恐惧悲伤,再到彷徨与挣扎……

    一瞬间的情绪转变太快也太多。

    他一动不动的靠着车厢僵坐在那里,双手下意识用力攥着衣袍下摆的布料,面容精致清雅一如平常,眼神变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崔书宁多少也算是有过一些经历的人,于细微处已然敏锐的意识到这熊孩子的情绪不对。

    她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笑容僵在脸上。

    沈砚的自制力惊人,却是先她一步强行冷静下来,声音冰凉的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离我远点。”

    他的情绪不稳,即便是在克制之下,却每一个字都显得艰难而沉重。

    语气明显不善。

    崔书宁感官还是灵敏的,突然意识到他现下这周身的气场已经瞬间写满生人勿近的警告。她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当即便要识趣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