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这样的身份,说是上街看个热闹还好解释,可是她和余家非亲非仇的,如若就为了看行刑便用护卫公然挤到最前排去,只怕就要引人注意和猜疑了。

    身边贺兰青的脸色已经极是不好,她全程微垂着眼眸,抿紧了唇,既没有张望,也没有任何兴致高昂的样子,根本就不符合她自己所说的出来看热闹的说辞。

    崔书宁既没打算再往里挤了,也没想安排她去附近的茶楼酒楼这些高层建筑上找个好视野,只对她说道:“不好再往里挤了,就在这吧。”

    贺兰青低着头,没吭声,她就当她是默许,转头把跟着的俩护卫也赶到别处去了。

    她拉着贺兰青找了个不太挤的墙根底下站着。

    前面人山人海的什么也看不见,崔书宁才觉得少了点心理压力,贺兰青似乎也并没有想看,全程低着头,没有再叫崔书宁看到她眼底的神色。

    这里离着刑台已经不算很远,虽然被人挡着看不见最里面,但是监斩官每换一批犯人上去都会有大嗓门的官吏宣读他们的姓名、身份以及所担罪责,这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辰,犯人的人头已经从旁支逐渐砍到了主线上,余元良已经分家的几个兄弟那几支的主要人物,再到他这一支里身份举足轻重的那几个,最后才是他。

    等到这位叱咤朝堂数十年,历经两国三朝都威名赫赫的前镇国公人头落地,也就意味着曾近显赫一时风头无两的镇国公府彻底被碾灭成为了历史长河里的几颗微尘。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也有人看不到这历史的沧桑,纯粹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世间百态,应有尽有。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晚上。

    附近的住户和商户家中都纷纷点起了烛火和灯笼,弥漫在一片血腥气中,叫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仿佛这就不是所谓的人间,而是魑魅魍魉出没横行的酆都城。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这一场热闹也近了尾声,人群一层一层的散去。

    贺兰青一直垂眸站在墙根底下,脚下生根似的动也不动,崔书宁那两个护卫这会儿想要过来护着主子,却被人潮涌动堵在另一边怎么都过不来。

    两个女人被人带的东倒西歪,崔书宁是眼见着贺兰青一只游魂一样的被人挤的撞来荡去,实在看不过,只能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扯了一把。

    她原意是想把对方往墙根这边挡一挡,不想贺兰青却像是突然找到了落脚的浮木,撞到她怀里的瞬间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死死的抱住了她。

    她这一抱,实在太过用力,勒得崔书宁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但她只能飞快的稳住身形,又提上来一口气,尽量将这女子给护住了。

    一群又一群的围观百姓自她们身边走过,议论声嘈杂吵嚷,盖过了她耳畔女子浅浅的啜泣声,直至最后,只余满地尸体和四下里的万家灯火。

    这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崔书宁他们本来就没离刑台太近,远远看去就看到一片黑压压,要不然她严重怀疑自己得被吓死在这,没胆子回去了。

    本来被判处斩的犯人,尸首会在这刑台上留一夜,等待他们的家人来收殓,次日实在是没人管的才会被衙门的人收走。但是余家这一次是满门获罪,幸免于难的妇孺也全部被流放了,这次砍的人又多,根本不能留,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帮着收殓尸首了,这时候仍是许多官兵在那里忙忙碌碌的奔走。

    崔书宁正犹豫着要不要劝贺兰青回去,刚抬起手来,贺兰青却先行放开了她,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来:“很晚了,回去吧。”

    她的脸色苍白至极,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眉宇间一片苍凉的憔悴之色。

    好在这样血腥的场面之下那两个护卫也只当是她一个女子见不得这么多死人的场面,被吓着了,并没有往别处联想。

    崔书宁也不知道能跟她说些什么,斟酌了一下就什么也没说,只在大氅之下伸出焐得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走吧,回家了。”

    天空中开始飘雪,雪势不大,十分的萧条清冷。

    两个女子披着一白一黑两色的大氅并肩走在清冷的街头,特意出宫来看余元良被处斩的萧翊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小楼上,乍一看来还是觉得分外醒目。

    他盯着瞧了片刻,面有狐疑的转头问身后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的顾泽:“是崔家的那个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279章 喜极而泣

    顾泽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崔书宁了,但崔书宁刚回京那阵子有关她的闲话又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就算顾泽不关注她,他每日上朝,那些和他不对付的同僚也在通过崔书宁来看他的笑话,他就算不想知道那女人的消息都难。

    今日他陪同萧翊出宫,其实是更早于萧翊就已经看到崔书宁在下面的街上了。

    他自认为并不是那么狭隘和小心眼的人,而且他和崔书宁确实也是始终不对付,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就……

    这么说呢,他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可是这个女人在离开他之后却越过越好。

    崔书宁的日子幸福美满,这件事本身就等同于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不断在打他的脸,他看见她,心里当然是不会高兴的。

    顾泽闷着没有吭声。

    萧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是颇有几分言辞不当。

    于是只能补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抚:“这个崔氏心大的没边了,世俗又刻薄,你与她原就不是一路人。”

    言下之意,她现在所谓的过得好,要还是跟你强凑在一起你也一定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太美好的事。

    顾泽又何尝不知道呢?

    崔书宁太有主意了,贤良淑德她半点边都不沾,还成天抛头露面的在外面蹦跶,虽然他承认她有时候做的事情是值得褒奖和有意义的,但萧翊说的没错,她要还是他的女人,要么就是他困着她打压她把她逼死,要么就是她这般一意孤行的把他给气死!

    他俩,八字不合,脾气不合,气场也不合。

    但即便道理他都懂,可心情也是不由人控制的,就是每回看到这个女人他都要相应的受点刺激,怎么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顾泽心中百感交集,但萧翊的面子他不能驳,还是谦逊的勉强点头:“微臣明白。”

    下面街上崔书宁牵着贺兰青的手已经慢慢消失在街角。

    崔书宁这女人做事一直随心所欲,不能用常理判断,所以她会特意来看了今天的热闹萧翊倒也没太多想,只是他又回头看她最后一眼时,看到旁边与她并行的那个女子时忍不住随口问了句:“与她同行的是何人?看穿着不像是婢女。”

    崔书宁和娘家人虽然有来往,但始终不亲近的,也没听说她跟哪个堂表亲特别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