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已经找不到什么问题可问了,可是把自己带进死胡同的陈文却依旧无法作出决断,他很清楚这是不能犹豫的,事关李瑞鑫仅有的两位还在世的至亲,犹豫片刻可能都会影响到两人日后的关系,于是乎陈文决定转移话题。

    “徐千总的回答本将还算满意,只是还有一事徐千总可否为本将解惑?”

    前面的对答实在消耗了徐磊不少的精神和脑力,此间得到了陈文这个还算满意的结果,徐磊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只是眼见着胜利在望,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陈大帅询问小人乃是小人的荣幸,实在当不得解惑二字。”

    “那就请徐千总把四明湖畔的那一战的细节给本将讲个清楚吧,如何?”

    四明湖之战?

    无论是李瑞鑫,还是徐磊,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预料到陈文的思维竟然跳到了这个上面,就连始终在旁边此后的张俊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

    只不过,这样的错愕在徐磊的面上不过浮现了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代替这些的却是一副惊恐尤胜先前的神色——四明山联军全军覆没,按照常理,此刻正当是刚刚取得大胜的这个亡命徒将军报复清军的时候,他徐磊难道就会是第一个牺牲品吗?

    徐磊并不敢去求饶,他知道求饶也没有用,唯一能够让陈文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走的方法就是按照要求将四明湖之战的详情讲述清楚,同时再突出一些能够勾起仇恨的目标,而这些目标,徐磊已经想好了,所以他决定把这个吸引仇恨的艰巨任务交给李荣和王升。

    “陈大帅既有闻讯,小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徐磊便将四明湖之战的起始、过程和结果详细的讲给了陈文,其中王升通敌、李荣的提标左营主攻、王升临阵倒戈以及中营方守备之死被徐磊给了几个特写镜头,这段娓娓道来的战况讲得比大兰镇上那个偷师学艺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真不知道这厮在田雄军中当亲兵时是不是就是干这个的。

    只是黄中道和那个方守备的死还是让陈文神伤不已,他与黄中道不过数面之交,黄中道不仅给他讲述了不少这个时代军队的作战方式和战场经验,更有着赠铳之情;而那个方守备,两人之间曾是对手,陈文甚至为了争取南下金华的统兵权而刻意以劣势兵力迎战中营,最后将其击溃,只是让陈文没想到的是,这个姓方的守备最后会在全军崩溃之际毅然选择冲击李荣的将旗,最后更是严词拒绝李荣的招揽而被残忍杀害。

    听到这一切的陈文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落入了深潭之中,既看不到浮出水面的希望,也踏不到幽深的潭底。可就在这个时候,徐磊立刻把包袱抖了出来,时间恰到好处。

    “……小人虽然身在虏营之中,却是一日不敢或忘自己汉人的身份。此战刘都督、黄都督等人慷慨殉国,就连王经略也力尽被俘,小人怯懦,不敢营救,却也知会过看守王经略他老人家的军官好生伺候,也算是聊表寸心。”

    王翊没有死?

    这个答案着实把陈文镇住了,不只是陈文,就是李瑞鑫和张俊也无不如此。

    陈文没有上帝视角,他先前对于四明湖之战的了解全部是来源于王秀全报信时的讲述和那些溃兵口供,这些人既然没有被清军抓住,显然是逃得快的,而早已逃跑的他们却又怎么可能会知道王翊最后的下落呢?

    王翊没有死,这个消息确实值得大兰山众们欢欣鼓舞一段时间,只是陈文很清楚,王翊在历史上死得很壮烈,和张煌言、冯京第这些鲁监国系统的文臣一样,他是绝对不可能投降清军的,那么对于王翊来说被俘其实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么,徐磊这个人是放还是不放,以及要不要用李荣来把王翊换回来,这两个问题便成了陈文此刻必须解决的问题!

    第八十四章 胜利

    在曾经的历史中,王翊会在大兰山被攻陷后被迫前往舟山向王朝先求援,试图利用清军积聚四明山的时机偷袭杭州。只是等他抵达舟山时,王朝先已经被张名振和阮进谋杀,王朝先的部众也或是投降清军、或是被张名振和阮进瓜分,偷袭杭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后清军集结宁波,意图进攻舟山,王翊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四明山试图为舟山明军分担压力。只是等他回到四明山时,看到的却是山中诸将降杀且尽的惨状。于是,迫不得已的王翊才会去奉化一带招兵,并且在北溪被捕。此后更是义不辱身,最终在清军集结完毕后,被残忍杀害于定海【注1】。

    自从陈文的出现,这段历史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偏移,历史上被各个击破的四明山明军各部在此间集结了超过两万的大军,结果却在四明湖一战中全军覆没,不仅原本应该病死于十二月的刘翼明提前战死,就连在永历五年七月被俘的王翊也提前了将近一年被俘。

    四明山明军依旧没有摆脱全军覆没的命运,但是清军也付出了更大的伤亡,如果不算这场四明山殿后战的话,提标营也损失了数百战兵。这些损失会在此后将近一年的休战期中得到补充,可是这场殿后战却导致了浙江提督标营被彻底打断了一条腿,想要彻底恢复实力只怕没有个两三年是不行的了。

    只不过,随着王翊幸存的消息自徐磊口中说出,陈文所面对的问题又多了一个——要不要用李荣去换王翊。

    身为大兰山明军的一员、王翊的部将,这是再应当则份不过的事情了。而从正常情况下,陈文也应该让徐磊去送那份和田雄交换人质的书信,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了。

    想到这里,陈文立刻唤来张俊准备笔墨纸砚,以着王翊部将的名义向田雄提出以李荣来交换王翊的要求,并交由徐磊带走。

    眼见着陈文将书信交给徐磊,李瑞鑫立刻拜倒在地,感到得泪流满面。陈文能够理解李瑞鑫的心情,人谁无亲人,将心比心,若是他的亲属处于李瑞鑫家人的境地,他也肯定会希望能够换取一些希望吧,哪怕这个希望很是渺茫。

    “徐千总,你觉得本将的南塘营如何?”

    接到书信的那一刻,徐磊绷紧了许久的神经仿佛一下子就得到了放松,可是听到陈文这句问话时,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立刻紧绷了起来。

    “陈大帅智计超群、武勇过人,陈大帅的这个营头也是难得的精锐,小人思量着就算是真鞑子来了也未必是南塘营的对手。”

    听到这话,陈文只是摇了摇头,他对恭维的话语本就没什么兴趣,此番勾起徐磊回答也不过是为了他后面的话做些铺垫而已。

    “一群新兵蛋子而已,徐千总过誉了。”陈文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继而说道:“只不过这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同样的道理,清廷说到底都是些鞑子,自辽事起,建奴作乱已经几十年了,一个胡族在作乱之初的冲劲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虽然此时他们已经占据了中国十之八九的土地,但是就凭着他们的丁口数量,这鹿死谁手,只怕还犹未可知呢?徐千总是聪明人,还是好自珍重吧。”

    听完陈文的话,徐磊立刻换上了一副如醍醐灌顶般的神情,口中的言辞也是什么“恨不得此刻就投效陈大帅麾下,只是奈何家中亲眷都在清军的占领区,所以暂时只能忍辱负重”云云。

    对于徐磊的这些屁话,陈文是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会相信。

    此间清军依旧势大,即便是这四明山地区现在也被清军占领了。虽然这次殿后战陈文也确实把浙江提督标营打残了,但是和清军比较实力,浙东明军的劣势依旧过于明显。

    不过,陈文说出此番话,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徐磊善待李家母女罢了,因为陈文根本不信徐磊所说的那些“爱情故事”,此刻不过是碍于人还在对方的手上,他才会选择妥协。而这对徐磊而言实在是惠而不费,所以他相信徐磊知道如何选择,毕竟他手中的这支南塘营的战斗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千恩万谢的接受了陈文赠送的一匹缴获的战马,徐磊便踏上了信使的道路,只是这个信使却丝毫没有打算把信送过去。

    虽然徐磊出手砍伤李荣战马时,正值着清军兵溃之际,滚滚北逃的人群怕是也未必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行为,只是身处当局者的李荣和他的亲兵显然都注意到了这一切,毕竟那时他们就在当场。所以徐磊很清楚,李荣一旦回去,那么他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一路上旁敲侧击的打探,虽然李瑞鑫对于陈文和南塘营的事情守口如瓶,但是对于清军的惨状却没有过多深思,以至于徐磊很清楚李荣被俘的同时,他的那些亲兵几乎都已经战死了。基于这个考虑,他才敢赌一把陈文到底知不知道李荣被俘的真相,而此刻也确实被他赌赢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陈文在放走了徐磊后,他便向继续南下的老营派出了报捷的使者。与此同时,南塘营对阵亡将士、伤员、缴获、斩首的装车也基本完结了。

    此战南塘营以不到五百战兵迎战五倍于己的清军,斩首五百九十二,俘虏近千,甚至包括清军主帅提标左营副将李荣都被卖队友的徐大千总送到了陈文的囚车里。相对的,己方的损失不过是阵亡三十一人,轻重伤九十八人而已。

    战果不可谓不丰厚,只是这一战也暴露出了很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之中,首先便是配置。

    此战清军可谓车马炮全齐,骑兵、炮兵都有,可是南塘营并无炮兵,而骑兵的数量和质量也要比对手低得太多。

    只是被陈文从头到尾这一路上的“道路整修”工作限制得太过厉害,虎蹲炮虽然跟上队列,但是那两门弗朗机炮则被落在了后面,至于阵前的那片陷马坑,也使得清军的骑兵在这一战中全无作用。

    可这也就是在这样的地形下才会如此,日后在其他地形,清军一旦将骑兵的机动优势发挥出来,那时战况就会截然不同了。

    火炮此战倒是缴获了一批,数门虎蹲炮、两门弗朗机炮,数量不多,可对于南塘营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只是炮手还需要重新训练,至少陈文可不打算用提标营的废物炮手加入他心爱的南塘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