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标中镇提督张勇,字非熊,陕西咸宁人,明时为副将。降清后,先是追随孟乔芳平定西北大顺军余部,镇压米喇印、丁国栋抗清起义;洪承畴建立长沙幕府后,以“张勇智勇兼备,所部兵精马足”调其为经标右镇提督,固守湖广、平定西南,而后在消灭西南明军后才回到甘肃以提督的身份负责当地军务;三藩之乱,张勇败王辅臣、吴之茂,为在三藩之乱中大出风头的河西四将之首,封一等靖逆侯,乃是清初最负盛名的绿营名将。

    此间由于东南局势恶化,洪承畴改任东南经略,便请调了张勇及其所部南下江西,以增强清军在江西的实力。只是由于自甘肃出发,一路南下,未能赶上四省会剿,如今正好为洪承畴用来平定赣西的抗清义军。

    “大帅,末将已派出夜不收,吊在刘京那厮的后面。此番屠城完毕,休整数日当可一举平定这伙贼寇。”

    说话之人,叫做王进宝,后世亦是河西四将之一,不过此刻却还是张勇的部下,一个守备而已。张勇一向对这个部将另眼相看,此番甘肃提标转为经标中镇,编制扩大到五千人之中,正打算借此事为其请功升迁一二。

    听到王进宝所言,张勇点了点头,这一次进攻吉安,为的便是平定赣西的抗清武装,有此江西巡抚蔡士英才可以放手在此屯田,以恢复民生。这是洪承畴与蔡士英的定策,张勇自然要听令而行。

    “显吾,此番事了,吾当为你争一营游击之位。”

    听到这话,王进宝连忙起身拜倒在地。“大帅厚恩,末将没齿难忘。”

    “此事本帅还要想洪经略请命,事成了再拜也不迟,赶快起来吧,让提标营的人看了,该说咱们甘陕绿营出来的规矩太多了。”

    彻底消灭云霄山抗清义军,进而向洪承畴请命,对于张勇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那支义军精锐尽没,战之自当如摧枯拉朽一般,至于洪承畴,也应当不会驳他这个面子。扶起了王进宝,二人重新落座,又开始聊起了此间的军务。

    良久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屠城的杀戮盛筵即将进入到夜间的高潮。王进宝正寻思着告退入城巡视一番的打算,只见一骑传令的快马奔来,进入到城隍庙后便将一封机密文书交于到张勇的手上。

    检查了火契确实无误,张勇便撕开了信封,逐字逐句的看过,脸色一阵变化,直到片刻之后才挥退了信使,让亲兵安排其人的食水,以备复命。

    “大帅,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吧,显吾。”

    恭恭敬敬的接过了信瓤,王进宝对于张勇的这份重视很是感激,可是待他看过了书信,脸色的变化,甚至比之张勇更是不堪。

    “大帅,咱们就这么撤军了,赣西的贼寇当如何平定?”

    洪承畴的书信中,要求张勇和刘光弼撤军,刘光弼返回南昌训练士卒,张勇则返回广信府,两部抽调精锐骑兵立刻赶往广信府报道。奈何他们一旦撤离,云霄山抗清义军残部就算是得脱大难了,再想平定便是千难万难的了。

    “赣西贼事小,不过是疥疮之藓;浙匪事关东南全局,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如今台、温二府已经沦为敌手,如果宁、绍也没了,杭嘉湖和苏松常镇这些财赋重地就危险了。”

    张勇所言,王进宝并非不懂,只是如今距离全胜只差一步,说心中不觉得可惜那才是假话,尤其是此番张勇已经许诺了诛杀刘京后的升迁。

    “屠城还有两日,卑职愿立军令状,率领本部兵马轻兵疾袭云霄山,不带回刘京的首级,卑职就把脑袋割下来。”

    王进宝一向武勇,追踪刘京的夜不收也是王进宝所部的,张勇自是不疑其人,但是比起王进宝,张勇需要考虑的方面更多,此番也不可能答应此事。

    “传令下去,浙江再起变乱。明日一早,全军收兵回营,封刀。这城,不屠了。”

    “大帅,如此只怕是会军心不稳啊。”

    “显吾,平日里经略对咱们倚重,咱们也当为经略分忧。况且,这位经略老大人可是官讳承畴的那位洪屠夫,没必要为了这两天的时间逆了他的心意。”

    洪承畴当年剿灭流寇时屡屡杀降,流寇作乱的北方数省没有不对其畏惧三分的。此人狠辣非同寻常,以着洪承畴如今的圣眷,以着东南战场眼下的形势,稍违军令必然会是一片人头落地之声。况且以着洪承畴对他张勇所表现出的看重之意,此间也正是为其分忧的时候,确实没必要为这两天的时间如何。

    至于军心,厚加赏赐,再把责任全都甩到浙江明军的身上,反正也是因为浙江明军收复了台温二府才导致了这个结果,也不算冤枉。

    “将此番城内士绅孝敬的银子分下去一些,以安军心。顺便告诉下面的将士,浙匪陈文又开始作乱了,咱们不得以回援广信府。此番算是欠下的,等攻陷金衢之后,那里俱是剪了鞭子的附逆之徒,尽屠之,所获皆归将士们所有,本帅分毫不取。”

    “卑职遵命。”王进宝拱手应诺之后,想了想,随即便向张勇问道:“那就把吉安留给刘光弼那群江西佬?”

    “哼。”张勇冷冷一笑,继而便对王进宝说道:“打赣西贼时是咱们出大力,他刘光弼的怂兵就没起上什么作用。现在咱们没工夫接着屠城了,他刘光弼也别想占这个便宜。此番洪经略将命令直接下到本帅手中,便是以本帅为主。将刘光弼那厮招来,明天一早一起封刀,骑兵先行,步兵先回返南昌休整,再行东进。算日子,临时派来接防的抚标营已经快到了,让蔡抚军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第三十四章 收获

    永历七年九月,浙江台州总兵马信、温州副将胡来觐先后宣布反正。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台州、温州以及宁波府的象山县和处州府的青田县相继为浙江明军所据,台州镇、台州水师、温州协、处州青田城守营等部近万绿营归入浙江明军序列,继汉军八旗惨败后东南战场再度地震。

    浙江明军于此间东南、西南战场均处于均势的状态下,率先打破了僵局,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这是洪承畴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可是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出兵收复这两个府,水师或许还可以做到些事情,野地浪战,估计去了还不如不去,反倒是会分薄其他府县的守军。可若是什么也不做,坐视陈文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这更不是洪承畴愿意看到的事情。

    在洪承畴看来,马信和胡来觐反正,这结果本就是上一次四省会剿惨败时便种下的,只是远比他想象中爆发的要更快、更大而已。

    前段时间,洪承畴已经定下了封锁、迁界之令,为的就是将浙江明军锁死在金衢严处这四个府的空间之内,防止其实力扩张的速度过快。可是现如今,陆路的交通、货运、人力资源的补充倒是被遏制住了,可是台州和温州丢失,浙江明军完全可以靠海贸将其中一部分的损失弥补起来。甚至接到消息的那一晚,洪承畴都似乎看到了郑家的海船出入台、温的港口,以及陈文和郑成功协手共进的姿态。

    “张提督和刘提督的回书可到了?”

    “回经略的话,刚到。”

    看过了张勇和刘光弼的回信,洪承畴对于这份态度还是很是满意的,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至于赣西的抗清义军,让蔡士英去头疼好了,他现在光是应付一个陈文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暂时没工夫再管这些阿猫阿狗了。

    只是如斯神色,看在王辅臣的眼中却是另一番的感慨。初随洪承畴出京时,他记忆中的洪承畴可是意气风发,尤其是那份得脱囚笼的心态即便是有所压抑也无不看在他的眼中。可是到了今天,洪承畴出京南下才不过一年,却似乎已经老了十岁一般,剩下的也不过是苦苦支撑这四个字罢了。

    比之同为大内侍卫的张大元,王辅臣是流寇出身,当年就生活在洪承畴的威压之下多年,对于这位老经略的敬畏之情早已根深蒂固,所以伺候得也分外用心,观察到的自然也要更多于旁人。

    不比始终观察在侧的王辅臣,洪承畴此间的脑海中思虑的却是其他事情。

    数月前,秘书院大学士陈名夏因出言悖逆下狱,紧接着便连出了那桩由陈文身世而起的“通浙案”。这事情,洪承畴很早就觉得不太多劲儿,但却始终没有时间理会,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结果却被宁完我、冯铨、刘正宗这帮辽东旧臣和北党利用来进行党争,借着调查陈文的身世一口气打掉了如今南党官位最高的两个大臣——陈名夏和陈之遴。

    如今满清朝廷内部,江南籍文官人人自危,唯恐被气势正盛的辽东旧臣和北党的组合借此扩大打击范围。

    洪承畴也是南方人,在朝中的时候同样是南党的成员。去年他之所以如此迅速的离开京城,牵扯到谭泰案的满洲贵族争端之中是一回事,东南战局恶化是一回事,看过天启朝阉党和东林党之间的争衡,洪承畴已经嗅到了南北党争即将愈演愈烈的趋势,出于本能的设法逃离那片是非之地。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党争居然会以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迅速分出了胜负,曾经烜赫一时的南党就这么被打压了下去。

    朝中如今对他的弹劾声不绝于耳,洪承畴很清楚,顺治和那位皇太后愿意保他,只因为他的才具实在无可替代。亲贵大王陨落殆尽,地方的其他督抚也远没有能够替代他的人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他对满清朝廷最大的用处也是在军务方面——对抗陈文和郑成功这两个如今声势日盛的明军大帅的能力上。

    “也不知道那个耶稣会的修士走到哪了,那个西班牙方阵到底有没有用。”

    脑海中浮想联翩,洪承畴手上却没有停下。很快,一封命令就写就完成,直接送到广信府那里。

    “这个希望到来之前,必须扯住陈文的一条腿,绝不能让他的实力提升得太快了。否则的话,朝廷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