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涂了蓝色颜料的象征海浪的布景、估计装四五个人就能挤得不行的“大海船”、尤其是他过去时正巧看到故事最后的一幕,白子画与甄嬛的舅舅在海浪中搏斗,看得他鸡皮疙瘩跳了一地,满脑子都是这剧本必须封存到有特效这种东西出现后才能登上舞台的念头。

    相较之下,这个《倾城之恋》的效果倒还不错,可以大为推广,占领区的各府、各县,各个战兵营和驻军,都要进行公演,对将士们和百姓的心态改变想来应该比单纯的讲古要强。唯独需要注意的就是,得给文工团配一些卫兵,以防再出现类似于今天这般的状况。

    台上的演出很快就到了最后,屠城的第三天,饥饿促使着范柳原出了枯井去寻找食水,而白流苏则独自留在井中。分离,在场的观众无不对这对乱世中的痴男怨女的结局产生了担忧,唯有陈文却似乎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那个演白流苏的女子是谁?”

    见陈文有此一问,坐在旁边的周敬亭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低声回答道:“回国公的话,此女乃是犯官严之恒的女儿。”

    原来是严之恒的女儿,如果不是今天周敬亭提起,陈文几乎都已经把她的那个参与曹从龙之乱的父亲遗忘在脑海的深处。这样的时代,家中的家主有罪,妻女都会受到波及,好像当初徐阶许给严世藩儿子做妾的那个嫡亲孙女最后都没能幸免,更何况是像这个女子的父亲那样真正的附逆之人了。

    “怪不得看着眼熟,当年我率军掩护百姓撤离四明山地区,曾与她们一家同行。记得当时,严之恒还跟随王巡抚和孙巡抚助我维持南下百姓秩序,结果到了金华却最终还是分道扬镳,真是让人不胜唏嘘。”

    “国公仁厚,严逆咎由自取,以至牵连家人,乃是罪有应得。”

    “确实如此。”

    陈文知道,王江的母亲和孙家的小媳妇都曾属意,打算介绍于他,只是时过境迁,二人早已没有了任何关系。倒是周敬亭,刚刚的神色未变却也没有被陈文漏过,这家伙除了是宣教司的主事外,更是周岳颖的嫡亲兄长。而这个女子的命运已然如此了,能够进入文工团总比在教坊司里终老要强,他也不想再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而再将她打回原形。

    “这样娇柔的女子,能够更好的激起观众的保护欲,加大对鞑子的痛恨。陈忱其人果然不负才子之称,这演员选得很好,你的眼光也确实不负我之所望。”

    “国公谬赞了,下官只是一得之愚。”

    “就是那几个演鞑子的演员,还是有些太过稚嫩了。”

    “国公说的是,回去下官便去与陈团长商议。”

    对于陈文,周敬亭从来没有依仗着他是周岳颖的亲哥哥的身份而稍有骄纵,便是他的那两个刚刚入仕的堂兄也似乎是受过他的训诫,面见陈文时也颇为恭敬,完全是公事的态度,并没有把私人关系牵扯到里面。这是陈文所乐于看到的,也正因为如此,更要防止私心影响到公中的事情发生。

    很快,这场大戏便到了大结局,台上的演员还在尽心尽力的演出,倒是发呆了半天的郑泰突然对转过头对陈文说道:“辅仁,此番愚兄还有件要事相求,望你能够应允。”

    第五十二章 破立

    “夫君,那范柳原和白流苏最后怎么样了?”

    回到家中,丰盛的晚餐早已准备好了。吃着饭,陈文提起了文工团在今天的第一次演出,只是相比从前,周岳颖却开始关注起了这等痴男怨女在大时代的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倒是让陈文颇有些意外。

    或许,婚姻所交融的不只是情感和肉体,更多的还是灵魂吧。

    脑海中浮现起了这份感慨,漱了口,陈文便拉着周岳颖的手进了书房,将书架上摆放着的书册中的一本拿了出来,递到了她的手上。

    烛火下,芊芊素手一页页的翻动着,惯常了素面朝天的俏丽容颜随着故事的一步步展开而浮现起了复杂的神色,似喜似忧、亦喜亦忧,偶然间的浅浅一笑,亦或是娥黛微蹙,这一颦一笑之间,陈文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佳人专注于故事之中,嘴角不由得撇过了一丝笑意。

    “夫君……”

    伸出手将书册递了过来,两颊却微微泛红,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更是诱人。接过了书册,陈文并没有放回原位,而是随手将其放在桌子上,继续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昔年苏轼有言: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现在看来,这位东坡先生的才情果然不负后世赞誉。”

    明面上陈文是在夸苏轼,可实际上说的是什么,周岳颖岂会不知。睫毛低垂,娇羞之态更胜从前,只是转瞬之后,却见她突然抬起了头,满眼的疑惑呼之欲出。

    “夫君,这话真是东坡先生说的?”

    “不是吗?”

    听到周岳颖有此一问,陈文反倒是不太敢确定了,毕竟比起他的这个饱读诗书的娘子,他那一肚子勉强能够称之为杂学的学问来源颇为复杂,是真是假根本无法确定。

    “你夫君我可是个武人,又不是做学问的,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哼,就知道是夫君编的,还假托东坡先生,反倒是把自家说的仿佛是目不识丁似的。”

    将嘟着小嘴的佳人拉入怀中,嗅着那醉人的幽香,继而凑到了耳边低声笑道:“道理是对的,这才最重要。”

    灼热的呼吸吹在耳廓,周岳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只是待到下一刻,却见她猛的起身站了起来,气鼓鼓的似乎小脸儿都有些圆了起来。

    “好了,我知道这是书房,只是有些情不自禁。”

    一句情不自禁说的周岳颖登时就是面脸通红,只见她借着微微凌乱的鬓发的功夫,神色很快就会恢复到常态。

    “夫君每次说过知道,但每次都会在需要的时候记不起来,惯会欺负妾身。”

    成亲已有数月,对于陈文的脾气秉性她早已知之甚深。此时此刻,与其说是气愤,还不如说是撒娇。

    对此,陈文却也知道,大抵这古今女子在这方面都是一样的,表现得很生气,其实未必是真生气,只是要你表现出退让或是关切就够了。当然,做点儿什么让她再也绷不住那股劲儿也是极好的选择。

    “谁让俺媳妇长得俊呢。”

    配合着接下来的两声傻笑,一副刚娶了媳妇的乡间傻小子的姿态登时就看了周岳颖一愣,随即只听她“噗嗤”一声,便是掩口一笑,再想要那般气鼓鼓的却也是再没有那个气氛了。

    “亏得夫君还是位国公,麾下数万铁甲,如今为大明撑住东南半壁的擎天一柱,刚刚那副模样,让旁人看了还不得笑话咱们中国无人。”话虽如此,但说出口却是满心的甜蜜,毕竟这模样也只给她,也只为她才会有。独一无二这四个字,便如那蜜糖一般滴入了她的心中。

    小夫妻间调笑了片刻,周岳颖才想起来刚刚想要说的:“这故事,写得确实很是真实,范家和白家居中的坊巷,便是妾身也都听说过,白家住的地方更是离妾身的娘家不远,以前去进香时也曾路过。还有那金华府的朱府尊、绍兴府的陈司理,妾身也都听说过。”

    朱梅溪是当时金华府的知府,在金华时对文事颇为尚心,也很是举办过几次本地读书人之间的大聚会,其中便有周敬亭,作为妹妹听说过乃是极为正常的。而陈子龙,当初平过许都之乱,还是云间三子和几社六子之一,文名盛于江南,很多深闺妇人也都知道此人,甚至还有些暗自倾慕的,比如她的姑姑……

    “妾身记得,以前听姑姑提过,那陈司理好像与江南的名妓杨影怜相知,却未能相守……”

    杨影怜便是如今的河东君柳如是,当时与陈子龙相交时据说还没有改名换姓。周岳颖说起的那个故事,陈文也有所耳闻,只是提到了柳如是,他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刚刚谈天说地的兴致也荡然无存。

    “夫君?”自家男人面色微变,周岳颖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她也不明白到底哪里引了陈文不快,此刻问及也是轻声细语。

    “那位杨影怜,现在叫做柳如是,十二年前嫁给了钱牧斋。”

    在这时,读书人与这等名妓交往乃是风雅事,才子佳人嘛,便是纳为妾室也不鲜见,但钱谦益娶柳如是时却是在原配正室尚在的情况下以匹嫡之礼迎柳如是过门,在当时乃是有伤风化的事情。尤其是钱谦益当时的文名已是东南文宗魁首,所造成的影响自然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