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之下,东南这场,小股的抗清义军已经在这些年里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最近闹的比较凶的,浙江陈文、福建郑成功,小一些的还有诸如崇明的张名振、苏松的钱应魁、太湖的赤脚张三,至于更小的,虽说是无法计数,但是对地方绿营的威胁却比不上湖广。

    “贵州那边的探子回报,贼首孙可望在年初任命了刘文秀为大招讨,进攻方向虽说是还不明确,但是细想下来,无非是四川和湖广两地,尤其是咱们这里,可能性更大。”

    听罢,陈泰点了点头,默认了范文程的说辞。上任以来,如洪承畴在江西大力清剿义军,范文程和陈泰也在竭力清理周边的小股义军,但是湖广这个省,明清拉锯多年,民生残破已极,地方上的士绅很多都是反清的,再兼有苗瑶等部落武装的参与,清剿起来十分的费力。

    历史上洪承畴是在清剿的同时对湖广的士绅大力拉拢,可谓是手段百出,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勉强稳定住了局势。范文程和陈泰没有地方行政经验,还是信奉八旗劲旅所向无敌的那一套,一个剿字施展至今,抗清义军却是如野草一般,怎么割也割不绝。

    这些事情,二人心知肚明,自然也没有付之于口的必要,硬是说出口也只会掉了他们各自的面子,实非常人所为。现如今,这团乱麻边上又要插进陈文的这根线头,怎么看都是满清在湖广的统治即将被扼死的样子。

    “陈文那边,敌死一千我亡八百,洪承畴那个废物损失了几万官军,怎么也得换掉万余明军吧。再算上他从浙东八府扩展了如许多的地盘,兵力肯定是捉襟见肘,如此想来,暂时应该是守有余而攻不足,暂且咱们还不会有什么威胁。”

    西南的清军如果东进,最佳的路线还是袁州府,然而袁州府城也是小有名气的坚城,洪武朝修城时用的墙砖都是白黏土烧制的,坚固结实非常。同时期修建的南京,乃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坚城,其中如聚宝门、朝阳门、玄武门等城门当时用的就是袁州的贡砖,和袁州府城用的一样。

    这城,攻下来还好,攻不下来,顿兵城下。刘文秀一旦东进,把云贵的大西军那支老虎放出来,或者是李定国嗅到味道了举兵北上的话,那可就不是说着玩的了。

    “这事情,已经不再是咱们负责的这五个省的事情了,东南战局不利,现在已经威胁到咱们这里了。该当如何处置,还需听从朝廷的决断!”

    “正该如此,是战是守,还是得听朝廷的。”

    智珠在握的范文程搓了搓胡子,两桃杀三士的计谋已经渐渐的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不过作为一个奴才兼官僚,该当如何,却还是要听主子的。

    ……

    范文程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过洪承畴兵败玉山的消息却是很快就顺着鄱阳湖、长江和运河,很快就送到了北京的满清朝廷,倒是接下来的广信府为明军攻陷的消息,却因为行政体系的崩溃而耽误了好些日子,直到“不靠盘儿”的刘芳名和“狗怂的”张道澄等人乘船顺流而下,马国柱确定了消息才快马加鞭的送往北京。

    这些天,北上的官道上跑死的驿马不计其数,江西和浙江这两处有点屁大的风声,马国柱和萧启元这群人都会以着最快的速度往北京城里送,顺带着哭天喊地的求援,甚至就连江宁左翼四旗的昂邦章京哈哈木以及杭州驻防八旗的平南将军达素也是如此。

    地方的官员哭天抹泪,满清朝廷中却到现在还没有折腾出达素丧师的处置决定。这到也不怪封建官僚体系的低效率,八旗本就是皇帝的奴才,奈何事情接二连三的下来,发展的实在太快了——达素四月下旬惨败于四明湖,五月玉山就开打了,到了五月底广信府也丢了,现在不过是六月底而已,陈文在今年爆发出的力量实在闪瞎了满清朝廷中的那些大人物,骇得他们光顾着看了,事情都没有时间去做了。

    “洪承畴丧师辱国,该当满门抄斩!”

    这几年借通浙案打击南党而权力渐大的大学士宁完我大声疾呼,在场的满清权贵们却也知道,洪承畴的老娘在前年就已经去世了,他的两个弟弟,一个早夭,一个现在还在福建,好像跟洪承畴的关系还很差,就连洪承畴的儿子洪士铭那一家子人现在也福建等着考乡试呢。天高路远,谈何容易。

    洪承畴死前,已经是满清朝中的南方籍文官中硕果仅存的高官了,虽说政敌已死,值得庆祝,但是那个第一次出现在满清朝廷的视线时还仅仅是个管五百来兵马的游击将军的陈文却做大了。东南四省,小一半的地面即将换上大明的旗号,剩下的部分,福建、江西南赣、浙江杭嘉湖和江南,也都处在威胁之中,满清在东南的天已经快要塌了。

    “臣附议,洪承畴无能,败坏国事,需当严惩,否则无以为天下督抚戒惧。”

    在对抗南党一事上,辽东旧臣和北党是同气连枝的,现在最好的政敌已经被场外的明军干掉了,把这个家伙踩进泥里面,满清朝廷也就“众正盈朝”了。

    只不过,当冯铨把这话说出口,下面的刘正宗正打算继续开炮,岂料顺治却一把将御案上的东西扫了下去,怒气冲冲的向他们喝道:“朕叫你们来是商议怎么剿灭浙江贼寇的,不是叫你们在这互相攻讦的!”

    昔年听洪承畴谈及明天启朝东林和阉党在朝堂上互相攻讦,朝廷的很多公事都做不下去了,当初他还不能理解,时至今日,他却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奴才罪该万死。”

    “臣罪该万死。”

    一众刚刚还在开炮的汉人官员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顺治却仿佛是有口气憋在心里面,久久不能散去,压得他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大殿里的汉官们仓皇退去,剩下的皆是满洲八旗的亲贵和顺治的亲信高官。

    “汉人,就是喜欢窝里横。”

    较之上一次来到这座大殿,济尔哈朗的声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他病了,这是满朝亲贵皆知的事情,顺治自然也是知道的。奈何陈文如今已经攻陷了南昌和九江,哪怕袁州的消息还没送到,也足以让他们再顾不得这些了。

    “王叔……”

    见顺治将期寄的目光投诸到他的身上,郑亲王济尔哈朗站起身来,慨然回道:“皇上,以奴才之见,唯有八旗劲旅大举南下方可剿灭浙江贼寇!”

    满清在东南四省已经没有重兵集团存在了,想围剿就须得有兵,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了。只是这话一出口,鳌拜却率先站了出来。

    “王爷,故东南经略在杭州接到反贼黄宗羲等人聚众大兰山的消息时,在出兵围剿的策略上就已经提及了要求大军南下助剿。后来随着达素未能取胜,朝廷也抽调了八千满蒙八旗,加了多罗安郡王为亲王,作为主帅帅军南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鳌拜口中的多罗安郡王,现在的安亲王叫做岳乐,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儿子。此前曾随豪格入川,杀张献忠,前两年也曾作为主帅北上进攻漠北的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和车臣汗,迫使他们入贡,已经是如今八旗亲贵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能力上最为信得过的亲贵大王了。

    根据耶稣会的汤若望提及,顺治死前,因皇子年幼曾一度想要把皇位传给岳乐,后来被其劝阻。这事情是不是真的,不得而知,但是当三藩之乱开始席卷江南半壁,康熙还是把这位亲贵大王请了出来,而岳乐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采取了更为合理的战略,攻占江西,切断吴三桂和耿精忠的联系,很快就平息了三藩之乱,乃是清初亲贵中的一代名将。

    “岳乐那小子,呵呵,现在还没出直隶呢吧。”

    听到这话,不光是鳌拜,就连索尼也有尴尬。入关多年,满洲八旗的上下早已沉浸在这片纸醉金迷当中,抛下安乐窝,到南方去出生入死,很多八旗将士已经开始对其避之不及了。这种心态,索尼很是清楚,而八旗之中盘根错节的亲戚网也使得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亲贵、高官对于出动八旗军作为围剿主力的建议开始模棱两可起来。

    洪承畴的上疏很早,早到了达素还没有出兵时就已经接到了奏疏,可是在宁完我等反对派们的否定和满洲亲贵、高官们的漠视下,并没有及时决定,直到达素战败的消息送到才算是确定下来。

    但是,确定下来不代表立刻就能出兵,现在可不是大西军轰走了续顺公沈永忠那会儿了。岔路口一战的伤口还没舔完,八旗内部的反对声也是不小,最后磨磨蹭蹭的选了少量的满洲八旗和高达六千的蒙古八旗,定在了入冬时再南下。可是没等多久,洪承畴惨败玉山的消息传来,出兵的准备工作被迫陡然加快,但是到现在,以着正常的行军速度,再加上洪承畴此前已经把江南的库房扫了个干净,军需需要从北方抽调和运输,岳乐的大军出没出直隶,还真不太好说。

    “等岳乐在入秋后赶到了杭州,浙江贼寇也在江西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光靠他带去的八旗军跟杭州的那点儿残兵败将,只怕也很难取胜。”

    随着使用鸳鸯阵的浙江明军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浑河血战的记忆也越加的深刻起来,比起朝中的那些无知的亲贵们,他算是最为不敢轻视浙江明军的满清王爷,可是碍于曾经做过摄政王的尴尬身份,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奈何如今的局势,却也再顾不得这些了。

    “皇上,奴才以为,岳乐即便是抵达杭州,也是孤掌难鸣。届时当放弃广东、福建,集中平南、靖难二藩及两省绿营和南赣、杭州的绿营兵,大军横扫江西、浙江两省,一举荡平浙江贼寇,永绝后患!”

    第一百零二章 天崩(二)

    无论是济尔哈朗,还是范文程,他们的心思对于远在江西的陈文来说,都是根本不可能预知到的。攻陷了棱堡,陈文在广信府等了孙钰几天,才启程出发前往去南昌坐镇。

    从五月下旬至今,这段时间,陈文派出的先遣部队已经收复了南昌、南康、九江、瑞州、临江和袁州这六个府。

    与此同时,张自盛、安有福那一支南下的部队也先后收复了抚州府和建康府。其中建康府乃是张自盛当年在江西的主要根据地,永历五年时他就差点儿在泸溪县的大觉岩被清军剿灭。若不是福建左路总兵王之纲突然撤围而去,赶往浙江充当救火队员,大概他的老命也就交代在那了。

    此番故地重游,尤其是当年一起在江西杀鞑子的那些老兄弟,被清廷称之为江西四大寇的另外几位在几年前都已经在邵武被清军杀害,唯有他在加入到浙江明军中反倒是能够得以幸存,并且在此番重新杀回老家来,这份触景之情实非寻常人能够体会到的。

    除此之外,最后出动的那支部队——南塘营和淳安营也兵不血刃的收复了鄱阳湖以东的饶州府,这个府在现在的名气不是很大,但是一方面饶州临近江南西南部的徽州和池州,另一方面,后世江西最为知名的景德镇也就在这个府最北面的那个叫做浮梁的县的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