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商贾云集,乃是极为富庶的所在,自然要比河南那等早就被流寇祸害得千里无人烟的所在要强的太多。

    只不过,便宜不是那么容易占的,馅饼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从胡茂祯升迁之前,作为援兵援浙,东南清军面对陈文就是屡战屡败,就连洪承畴来了也没用。胡茂祯升迁后,徽州要直面衢州和严州明军的威胁,等到洪承畴被杀,更是变成了数面受敌——严州、衢州、广信以及饶州,战略上已经进入到了明军的半包围之中,若非是徽州环山,只怕早就被陈文一口吞下去了。

    半年的时间,江浙明军并没有对徽州发起进攻,但是张应祥却无日不是忧心忡忡,包括那些文官也是如此,动不动就以为朝廷效死来互相砥砺。只不过,真到了那一天,张应祥反正是没想过要去死,而那些文官,他也不信能有几个真的宁死不屈的。

    镇江大捷的消息传来,徽州府的士绅们纷纷动员了起来,就像其他各府县一般,没日没夜的往官员的衙门和家里跑。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反正。不过不是给予徽州最大压力的江浙明军,而是兵部侍郎张煌言的那一支还不知道有没有檄文字数多的偏师。

    对于这些人,杀,他是不敢的。没办法,这天下谁属还说不清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比如他面前的这位,就是一个典型。

    “张大帅,会稽郡王自永历四年开始领兵,于浙江连战连捷,虏师无有能够与之对抗的。即便是满洲八旗那样的精兵。也有四明湖的惨败;即便是洪承畴那样智计过人的名臣,也是四省会剿被破,进攻玉山惨败,最后身死于广信坚城。至于石廷柱、金砺、刘之源、陈锦、田雄、杨名高、刘光弼、张勇、王之纲、张杰、马进宝等贼,更是连还手之力也无。”

    “如今看上去是延平藩席卷江南,但是如张大帅这般的明眼人,当是能看出,这股子风潮却是我家会稽郡王卷起来的。比之以数万大军击破万余虏师的延平藩,我家会稽郡王可一向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孰强孰弱,张大帅当可自知。”

    自南昌见过了陈文,陈文却并没有给他什么在江西行商的背书。王孚知道,江浙明军与龙游商帮之间的关系融洽,太多与江浙明军长期合作的商贾在侧,他一个本钱极小的徽州商人,是很难得到重视的。甚至就连召见,也是他当初在拜帖上注明了是徽州人才勉强引起了陈文的兴致,而非是江浙明军集团高层真的能够信任他。

    协助江浙明军收复徽州,这是陈文的条件,价码很高,甚至很可能是一家人性命的代价,但获利也是足够丰厚,丰厚到了王孚真的带着书信返回徽州老家,丰厚到了他的父亲也仅仅是让他静待局势变化,丰厚到了他今天真的来到了总兵府劝降!

    “王先生看错人了,本帅不欲背叛朝廷。”

    听到这话,王孚的心头登时便是一惊。家里人已经安排去婺源县了,那里刚刚被明军收复,徽州清军连最起码的抵抗都没有就撤出了那片地理上更加利于江西的区域。但是他已经把性命压上了赌桌,真到发现输了的时候,心头还是免不了要惶急。

    然而,就在这时,张应祥却是话锋一转。“本帅久仰会稽郡王威名,深知以微末兵法,绝非大王对手,亦不愿与大王为敌。”

    不愿为敌?

    但又不肯投降?

    王孚的头脑飞速运转,这个说辞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骑墙,但是他的目的是为陈文夺取徽州,而且明军已经进驻婺源县,已是时不我待,总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是。

    片刻之后,王孚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继而向张应祥说道:“在下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王先生但说无妨。”

    “在下听说,南京那边一直在要求张大帅驰援,可有此事?”

    援兵,张应祥已经派出去了一支,半个营头,五百人而已。没有办法,他的位置紧要,马国柱对他的求援了也是尽力,不要求一定。但是张应祥一旦听到了这话,立刻就明白了王孚的言下之意。

    “此事可成?”

    “不瞒张大帅,在下与浦江侯也是认识的。况且有大王的信物,亲自求见总能为张大帅争取一个完满。”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先生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胜券在握(下)

    浦江侯楼继业,如今正作为饶州一线的明军主将,也是对张应祥威胁最大的存在。听闻王孚与楼继业相识,心立马就安下了许多。二人很快就达成了协议,张应祥送走了王孚,就开始调动各县、各汛地的军队进行准备,而王孚则上了马车连夜前往婺源县。

    只不过,对于楼继业,他确实是认识,但楼继业并不认识他。确切的说,二人根本就没有见过面。

    这边忽悠了张应祥,王孚赶往婺源,自然是要前去设法说服楼继业。这很困难,但是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只要能够成功,未来就将会是一片光明。

    ……

    王孚在朝着光明未来大步前进的同时,钱塘江上的战斗却早就已经开始了。

    这几年在新城、富阳一线采取守势,清军在此间以铁索拦江,舰船并不能直接通过,但浙江内河水师本就是用来运送大军的,而且仅仅是用来将永嘉师运到桐庐一线而已。

    按照陈文的计划,永嘉师抵达桐庐后,继续前进,向杭州府新城县到富阳县这一线的清军防线发起进攻。攻击的方式多样,臼炮、战壕、放崩,等等等等,总而言之,他的任务就是将这条防线从地面上抹平了,堂堂正正的向杭州进军。

    永嘉师满编,战兵一万余人,侧翼还有陈国宝率领的浦江营作为掩护,这支军队的兵力哪怕是面对杭州清军倾巢而出,也是有一战之力的。更何况他们的任务只是攻坚,遇到清军主力则就地转入防御,仅此而已。

    永嘉师和浙江内河水师自金华启程之时,浙江沿海巡航水师也集中大部分舰船,从舟山的水师基地出发,直奔钱塘江。

    清军钱塘水师,原为苏松水师,已是满清水师中难得的精锐部队了。不过三千兵的水师,船只和火炮的数量根本没办法与建立之初就吞并了与其兵力相等的台州水师,接下来的两年陈文更是为了确保沿海的安全而大肆购进福建舰船,如今兵力已经拥有近三倍于其的浙江沿海巡航水师相比。

    李瑞鑫向新城县前进的同时,明清两支水师在杭州湾进行了一次交锋。清军水师的军官、兵员从军日久,经验自然比主要是由台、温、宁、绍沿海渔民组编起来的明军水师要更为丰富。奈何,水战一途,并不是经验和武勇就能决定一切的,舰船的大小、火炮的多寡,已经逐渐成为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得到明军准备跨越杭州湾向北岸运送兵员的消息,钱塘水师尽出,大量的舰船顺着江水的方向驶入大海。而明军这边,舰船的数量更为惊人,自海天一线缓缓驶来。

    类似的一幕,自一百八十余年后的鸦片战争而始,西方列强凭借着坚船利炮轰开了大清帝国的国门,而后中国就进入到了更为屈辱的时代——被满清奴隶主和欧洲殖民者双重压迫的年代。不过在今天,自外海驶来的舰船,带来的却是汉家文明焚烧夷狄腥膻的炮火!

    明军舰队以双纵阵前进,作为水师的指挥中枢,杨开的旗舰则在右翼的中部。舰队缓缓驶入杭州湾,他知道再向前就是杭州的屏蔽,这些年始终被满清视为阻拦浙江明军攻势的天险的钱塘江。

    只可惜,大举挥师北上,他当初刚入水营时的那些老兄弟们大多已经看不见了。尤其是从前的水营指挥钱斌,那个教给过他太多东西的老上司更是早已战死在了兰溪。不过这并影响他替那些老兄弟达成这个志愿。

    “报告杨帅,鞑子的钱塘水师已经出动。”

    “继续前进,碰上了打垮他们。总共也没有几艘大海船,俱是沙船,还真特么敢出来送死了。”

    沙船是近海的平底船,吃水浅、不怕搁浅、载重量大,往往都在四五千石以上。但由于是平底,破浪差、航速慢,更适合用来运输,于海战中就比较吃亏了。

    浙江沿海巡航水师继续向西航行,这些从福建明军那里购入的双层炮位的福船破浪而来,很快就出现在了清军舰队的面前。而后更是以着他们难以相信的速度驶来,摆明了就是要借助于速度差来先声夺人。

    王璟默默的看着远处的一切,眉头皱的几乎连眉心都快看不见了。舰船差距实在太大,这仗根本就没办法打,与其送死,不如尽快返回死守钱塘江,哪怕仅仅是给渡河明军一些威胁也比全军覆没了要强。

    “撤,快撤!”

    一炮未发,舰船就要开始缓缓转向撤离。奈何双方的航行速度差距实在太大,清军的舰队刚刚完成转向,明军的双纵阵阵首的那两艘福船就已经达到了舰首炮的射程。

    “开炮!”

    ……

    杭州湾海战进行的当口,浙江沿海巡航水师的沙船以及从民间征调的大量民船则分批驶出宁波府原观海卫的军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