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传来声音,是水壶开了,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端起水壶,把烧开的水注入暖瓶。

    池家,方曼正在跟人打电话:“没错没错,我待会儿就给阿柔打电话,好嘞明天见。”

    落地窗边,池定华则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操纵着幼儿学习机,嘴里嘀咕着:“怎么总发这个声音。”

    ……

    倏地。

    世界静止了。

    池定华还抱着孙女拧着眉在看那学习机,小家伙坐在他怀里,小嘴半张着似乎要打哈欠,而方曼含着笑,手机刚刚离开耳畔。

    雨中奔跑的人被定格成左脚前右脚后的模样,保安室的窗前,缭绕的烟雾也停止了飘动。

    水壶与暖瓶被一串弧形的水柱连接。

    雨水停止坠落,雷光隐在天幕。

    婚房的主卧室里,白色药片散落一地。

    池柔柔停止了呼吸。

    小房间的电脑前,池心蓦然睁大了眼睛。

    她用力揉了一下几天几夜没合上的眼睛,慌乱地去敲击键盘:“不要,阿柔不要,你乖乖的,不要回来……”

    文档界面一动不动。

    自从池柔柔觉醒之后,她也再也无法操纵那个世界。

    “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她嘶声尖叫了起来:“不要再回——”

    她倏地像是被雷击中。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黑色的长方桌前,出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缓缓从对面抬起来头,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了她。

    池心头皮发麻了起来。

    池柔柔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是这样啊。”她说:“难怪。”

    难怪,她总是在睡着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

    原来,这里才是她的出生之地。

    时间倒退到两年前。

    天塌地陷,巨树一个接一个倒塌,上方缠绕的蛇群也被迫随着倒下的树木一起滑向深渊。

    一只脏污的手蓦地攀住了一块石壁,池柔柔仰起头看向上方。她身下是深渊,眼神却仿佛比吞噬一切的深渊还要可怕。

    “你攀在崖壁上,但你已经逐渐失去力气。”

    蛇群再次从上方跌落,团成一团犹如巨石一般向她砸来。

    她的一只手忽然失去力气,只余另外一只死死攀住那个突出的石头。

    纤细的身影悬挂在石壁上,像风筝一样被风吹动,摇摇欲坠。

    “你知道,你会跌落,没有人可以救你。”

    她咬紧牙关,努力把垂下的,被蛇鳞刮伤的手再次伸出,抠着不足半指的一点石痕,努力向上。

    “你听到深渊之中传来怒吼,那是烛龙在低声咆哮。”

    她耳朵里嗡鸣了一下,强行把那咆哮甩出去。

    【万籁俱寂,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坠落吧,你已经撑不住了,你甘愿被烛龙撕成碎片。”

    【我不。】

    “你看到又一颗巨树倒下,它朝你砸了过来。”

    【不要。】

    “带起的飓风吹得你战栗,你的手指又一次从石壁滑落。”

    她的身体蓦然又是一沉,手指再次脱离石壁。

    她喘息着,眸中出现了一抹混乱与恍惚。

    “你已经筋疲力尽,你想,不如就这样吧,干脆坠落,消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借宿而生,终要还归。”

    她用力甩头。

    【我不。我不。】

    “你再一次听到了烛龙的咆哮,你低下头,看到深渊中露出了它的眼睛。”

    她低头去看,神色茫然。

    “它撞击着石壁,朝你冲了过来。”

    粗大的龙身撞击着她悬挂的石壁,她听到碎石纷纷坠落。

    “你抬头去看,上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攀爬的路径。”

    头顶一片平滑,的确已经无处可攀。

    “你决定放弃那块死死抓住的石壁,你知道,这是你的末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

    “与这个世界抗争越久,你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你不再抵抗。”

    发白的指节逐渐回血,这代表着她在逐渐放松。

    “你落了下去。”

    她松开了手。

    “你被黑暗吞没。”

    她合上了疲倦的眼眸。

    “你将长眠。”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猝然感觉到的温暖瞬间激发了她的求生欲,她倏地仰起了脸。

    黑暗中照进了一束光,对方黑发被风吹起,白色衬衫猎猎作响。

    “不过是催眠而已。”那个人清清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

    “池柔柔。”

    隔了七百多天的时间长流。

    两年后的池柔柔,坐在她与池心共有的长桌之前。

    透过两年前,在催眠之中几乎丧生的自己,再次听到了丈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