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慢还想反驳,周晁又说:“江总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想提起,所以你没必要再去打扰他。”

    就是这一句话,打消了徐慢的念头。

    也是,这些钱对江廷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是她太矫情了。

    搬进出租屋后,徐慢特别用心地布置,忙前忙后,在网上购买了许多琐碎的小物件,室内的桌椅她都重新摆放了一遍。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的家了,哪怕只是租来的房子。

    都说由奢入俭难,徐慢觉得自己是个意外,以前和江廷在一起,锦衣玉食,住别墅洋楼却也没多开心,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就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属于自己。

    新工作压力很大,几乎每个晚上,她都是坐着最后一班地铁回来的。

    偶尔,她会在家门前那条悠长黑暗的巷口,看到有一辆轿车停靠在尽头,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卡宴,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有走到尽头去看车里的人是谁。

    因为,在第二天,它就会消失。

    她有时在上班出门前想起这件事,转身回望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好像一切是她做的一场梦。

    七月,徐慢在新公司经历了一次换岗风波,她换到了一个工作压力更大的部门。

    在互联网公司,996似乎是常态,而徐慢因为工作还没上手,经常是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半下班,一周七天不间断。

    一个人忙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徐慢亲身经历之后,对这句话百分之一百认同。

    因为她发现,她想起江廷的频率从一天三四次到一天一次,再到两天一次,一周一次。

    她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压力大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份高薪又体面的工作,对她来说实在太吃力了,即便她拼命努力,也很难达到岗位要求的能力标准。

    她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每次开会探讨方案,当她的设计方案在投影仪上展示,她听到底下有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轻笑的声音,这无异于公开处刑一般。

    她知道她做得不好,加上她的专业并不对口,在职场的鄙视链上她处于最末端,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她能力不行。

    对此,她非常清楚。

    这天,徐慢再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半,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为了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徐慢把剩下的文件拷在u盘里,准备带回家继续做。

    走出电梯,她看到前面有两位办公室的同事正聊得兴高采烈,她刚想走上前去打招呼,忽然发现她们之所以聊得那么热烈,是因为在讲自己的坏话。

    “那个新来的还没走吗?”

    “没走呢,天天都留到这么晚,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跟大学生做的一样。”

    “长得倒是蛮好看,可惜是个花瓶,这是不是说明上帝还是挺公平的。”

    一阵笑声传入徐慢耳里,尤其清晰。

    “听说是空降进来的,谁知道背后是有什么关系,不然一个津海的本科生、专业又不对口的,hr简历第一轮就筛掉了。”

    “诶,你说她下个月能转正吗?”

    “废话,你没看领导那么关照她吗?”

    ……

    徐慢跟在她们身后听了一路,直到她们在十字路口分开,各走两边。

    转身走入夜色,徐慢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回家的路上,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才的对话,虽然内心有些不舒服,但不能否认,连她自己都认为她们说的话是对的。

    她确实如她们俩所说的那么糟糕。

    一个没能力的人,当有人把她架在很高的位置上,她是没有办法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

    她与同事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不是靠勤奋就能弥补的,在设计方面,她从来没有过系统化的学习,她的作品全凭灵感乍现的灵感,而仅靠这些缥缈不定的灵感,根本无法支撑她完成工作。

    这天晚上,徐慢第一次有了想要读研的想法。

    徐慢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当天晚上,她就开始查阅有关读研的相关资料,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沉沉睡去。

    有些想法一旦萌芽,便再也难以忽略。

    半个月后,她给许久没有联系的沈斯远发去一条信息:

    【学神,如果我想要读研,设计类专业的,你觉得哪个学校比较好?】

    本以为有时差,沈斯远不会那么快回复,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收到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文件,上面罗列了20所大学,大部分都是国外的学校。

    文件还没看到最后,沈斯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有出国读研的打算吗?”

    说实话,徐慢在此之前没想过出国读研这回事,甚至她还没想好是否要辞掉现在的工作。她给沈斯远发这条消息,也仅是随便问问,作为参考。

    她犹豫了半晌,回答沈斯远:“其实,我现在都还没想好要不要辞职,而且出国我根本适应不了,我英语又不好,专业能力又差……”

    沈斯远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气,他说:“徐慢,这些都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这些全是问题啊。”

    没想到沈斯远笑了笑,对她说了一句话,正是她当初劝沈斯远出国时说的那句:

    “那你是想呆在这里当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还是走出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徐慢下意识地反驳:“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鼓励你出国,是因为我早就已经看到你的结局,我知道你未来一定会成功的。”

    “徐慢,结局是我们自己选的。”

    沈斯远语气十分严肃,说完这句话后,他突兀地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徐慢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

    他竟然给她手写了一行字——

    “徐慢,命运选中了你,你不能辜负它。”

    —

    徐慢在积极准备出国读研的申请材料,为此她还报了一个线上的雅思冲刺班,一下班就回家上网课,洗澡时还在念念有词。

    她实在太忙,忙到几乎要把江廷忘在脑后,江廷渐渐成为压在她心底的一个名字,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提起,她都想不起来。

    都说爱情是不公平的,确实,爱情不是等价交换,不是你付出了多少真心,对方便会反馈你同等价值的爱。

    就像徐慢都快忘了江廷这个人,而江廷却越来越想她。

    分开后,他想起徐慢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徐慢拍毕业照那天,江廷为她挑了一束鸢尾,他没有在卡片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原是有写的,后来他又把卡片拿了出来。

    这么开心的日子,她大概不想看到他的名字。

    但他还是存留了一些私心,他希望徐慢看到这束花,能想起的第一个人是他。

    因为徐慢曾告诉他,鸢尾的花语就是“想念”。

    江廷再也没回锦府的别墅住。

    那里留下太多徐慢生活的痕迹,她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饭,她低头在书房里看书,还有在浴室里她和他抵死缠绵,每一幕都是那样清晰。

    偶尔江廷在公司碰上有人正端着徐慢设计的卡通杯子走过,他都会晃一晃神。

    更滑稽的是,和高层开会,有次对方说到“这次的工程我们不能急,要慢慢来”,江廷都会忽然一愣,因为“慢慢”曾是他喊徐慢的小名。

    他知道徐慢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许多个夜晚,他在那条阴暗狭窄的小巷里看着她加班回来,手里还拿着路边烧烤店的餐盒。

    好几次,他都想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些什么,但他都控制住了自己。

    因为她看起来虽然很累,却又是那样满足。

    好像没有了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或者说,没了他,她过得比以前更快乐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江廷都觉得不是滋味,她扰乱了他的生活,又走得干脆。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她玩弄了他的感情,他明明应该恨她的,他有一百种方法去报复她折磨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担心她下班太晚会遇到危险,还一路开车跟着她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

    邹成浩有一次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不会还喜欢那个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