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南悲怆地环视一圈这屋内的人,林老头的无声逼迫,王彩凤的口出恶毒,林中北的事不关己,还有程桂兰眼中不停闪烁的八卦之光……

    这就是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想要极力亲近的家人,一个个不是将他当成赚钱的工具,就是将他当成耻辱、笑话。今天这一遭,不过是想用他亲娘的名声来逼迫他妥协,让他像从前一样,为林家卖命!

    之前他也许还会为脱离关系这件事而内疚,现在他已经没有一丝愧意了。

    乔满满最看不得王彩凤那嚣张恶毒的样子,今天林家人做到这个份上,以这段日子她对林中南的了解,林中南必生决断之心。既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便也不再顾忌什么,当下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走。

    林大旺的爹林大爷正走到门口,差点和乔满满撞到一起,他纳闷地问:“中南媳妇,你要去哪?”

    乔满满急匆匆道:“大爷,您先进屋,我去去就回。”

    林大旺和他爹林大爷与林老头家是同族,林大爷在林家一族中德高望重,族中有何纷争都会请林大爷来做个中间人。

    林大爷从小看着林中南长大,虽然林中南的出生不光彩,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这些年,他看着林中南为林家当牛做马,虽心有怜惜,却不好说什么,毕竟连林中南自己都没生出任何怨言。现在可能是被逼到了极限,林中南终于懂得为自己争取,那他就帮他这一把。

    “事情我都清楚了,三千块,未免太多了吧。中南他从小就帮着你们干活、挣工分、照顾两个小的。从十八岁开始当兵,就把自己每月的工资和津贴邮你们大半,自己只留用生活费。他给你们的比你们给他的要多得多,我看着三千块就砍半吧,一千五,你们还做回舅甥,以后就当普通亲戚来往吧。”

    林老头惊愕地看向林大爷,烟枪也不摆弄了。他没料到林大爷二话不说,上来就先将三千块砍去一半。乡下人都讲究家和万事兴,劝和不劝分,不管怎么样,都会先例行劝和几句。林大爷这番不按理出牌将他的计划都打乱了,他本想借林大爷相劝的机会,再跟林中南说说软话,让他打消断绝关系的念头。谁知,林大爷一点劝和的意思都没有。

    王彩凤对钱最是敏感,三千块这数她只是随口一说,用来吓唬林中南的。在她看来,三千块虽是巨款,但比起林中南所能带来的价值,还是太少。现在还要被砍去一半,她觉得心都在滴血!

    “什么叫我们给他的少?我们让他清清白白长大,不被人指指点点,供他读书、穿衣、吃饭,还为他娶媳妇,我们做得还不够吗?他只是帮我们分担一些家务而已,再说他上交工资,老大就没上交工资吗?”王彩凤的嘴像机关炮一样,突突突就将林大爷的话反击回去。

    “中北娘,你这样说就有失厚道了。大家都知道,中南读书不是你们供的,是中南自己争气,学校减免了他的费用。吃饭是中南用工分换的,穿衣都是捡中北的旧衣穿吧,别跟我说什么谁家不是小的捡大的衣服穿,但你们给中北、中西做新衣服的时候,中南从来都没有份吧?说到娶媳妇,那是他替你们还乔家的恩情,娶媳妇的钱也是他自己出的,至于中北交的工资,恐怕又被你这个娘贴补到中北身上了吧。中南为你家做的这些,还不够换他清清白白长大么?”

    林大爷有理有据的一段话,将王彩凤说得一时哑口无言,但她向来是个横的,做事不管不顾,当下就指着林大爷叫嚣道:“我敬你是同族长辈,才同意让你来旁观我们的家务事,你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子凭什么在我们家指手画脚,说到底,你就是个外人!”

    林大爷被王彩凤这番话弄得脸红脖子粗,他还没遭受过这种待遇。尤其林大爷,别说在林家族人之中德高望重,就是在整个村子里都是数得上号的,谁不敬他处事公正、说话公允,没想到被王彩凤这个泼妇这般贬损。而林老头就跟没听见一样,蹲在角落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大爷忍受着屈辱,转身对林中南说:“中南,怎么选你心里应该有数,中北娘虽说话难听,但有一句说的对,我到底是个外人。”

    这就是说,他不再参与这事了。

    林中南扶着林大爷的手臂,张了张嘴唇,林大爷摆摆手,“啥都不用说,大爷心里明白。”

    王彩凤高高扬着头,用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着林中南和林大爷,“我说林大爷,你这么有官瘾,就让您儿子把村支书的位置让给您嘛,我保证不说您多管闲事。”

    正在这时,门外呼啦冲进一群人,直奔王彩凤而来。生产大队陈队长同时也是村革委会主任背着手走进来,“王彩凤,听说你不同意未出嫁的女儿葬父母坟旁,觉得会破坏本家风水,你这是宣扬封建迷信、让社会主义倒退!得到革委会接受批评再教育,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王彩凤被这阵势吓住了,慌忙否认,“我没说过这话,也没这么觉得,再说我小姑子就葬在我公公婆婆坟旁,我要是这么想,还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吗?”

    “我听见了!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你小姑子破坏了你老林家的风水。”乔满满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清脆地开口道。

    “我也听见了,奶奶还说要让一个女人做孤魂野鬼!”一个男童的声音插进来,是含着大白兔奶糖的林洪江,因为口里有东西,这句话说得没乔满满那么响亮,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明白。

    革委会主任陈队长状似惊讶,“听听,连小孩子都听见了,这是要教坏祖国的花朵啊,问题太严重了,赶紧带走。”

    革委会的人立刻围住王彩凤,将她往门外拉。

    林老头慌忙站起来,“都是误会,误会,陈队长,她不是这个意思。”又转头看向林中南,“老二,这事都是因你而起,你快出来说两句。”

    林中南双眼沉沉,无动于衷。

    陈队长则一指林洪江,“什么误会!小孩子总不会说谎吧?”

    “我没撒谎,我在窗户下面全听见了。”林洪江口里的大白兔奶糖三下两个嚼完,此刻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想,二婶给的糖真好吃,她说小孩子说真话就有糖吃,刚才他说了真话,二婶应该还会再给他一颗吧?

    王彩凤恨恨地瞪着自己这个小孙子,如果不是被革委会的人制住了手脚,恨不能上前去打两巴掌。

    程桂兰连忙将林洪江拉到一旁,忍着心疼扇了他一巴掌,“闭嘴,不准瞎说!”

    “我没瞎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林宏江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场合,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应该大声说出来。

    村支书林大旺是随着陈队长一起来的,他早在门外就瞧见了自己的爹被王彩凤羞辱,这会儿脸色并不好看,微沉着脸对陈队长说:“有这种思想是极其危险的,咱村今年还要评乡里的先进,一定要做好思想防范工作,赶紧带走好好教育。”

    王彩凤鬼谷狼嚎地被革委会的人带走,林老头眯着眼睛不善地盯着乔满满。今天这就是一场家务事,只请了当年同族的知情人林大爷和林大旺,革委会的人会突然进来,就是这个乔满满去通的风、报的信。

    乔满满无所畏惧地挺胸回视。这个老头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其实一肚子算计,又把王彩凤当枪使,他指哪王彩凤就打哪。现在战斗力最强的王彩凤被她弄走了,林老头就是再有一肚子坏水,也独木难支。

    林中南面上恢复了一些温度,他低头温和地凝视一眼乔满满,然后站到乔满满身前,挡住林老头的视线,“大舅,我们接着谈先前的事吧。”

    林老头嘴角翘起一丝嘲弄,“果然连爹都不叫了,但你叫我舅,岂不是向外人表明你亲娘就是个搞破鞋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这话却十足恶毒,真难以想象,一个人会这么说自己的亲妹妹。

    林老头故技重施,乔满满担心地看着林中南,害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谁知,林中南却轻轻笑起来,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说得有道理,那我不叫你舅,就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叫你林叔吧。我想我娘应该也不愿意承认你是她亲哥哥。”

    林老头愣了,吧嗒着烟枪的动作停下来。这是连亲戚都不想做了,直接要跟他们做陌生人?而且林中南竟然没被这话激怒?难道他真的不在意他亲娘的名声了?

    乔满满却感觉到,林中南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看开了,他身上不再有可以被人拿捏的软肋,成了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林大旺听见林老头的话,面色则沉下来,“我爹是外人,没资格管你们家的家务事。但我是村支书,林中南是我们村的重要人才,更是国家培养的优秀军人,谁都不许往他身上泼脏水!我若是听到村里有一丝风言风语,绝不姑息,绝对会第一时间追究你家的责任!”

    这是公开向着林中南说话了。

    林老头郁闷地狠狠吸了口烟,林大旺这番话把他的路都给挡死了!

    “行,你是村支书,你说的算。既然这样,三千块,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一笔勾销!”林老头狠起来、贪起来的时候,丝毫不输王彩凤。

    林大旺面无表情道:“没有三千块,三千块是王彩凤撒泼时的漫天要价,在我这里不承认!林中南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我作为人民公仆必须得保护好他的合法权益。林中南从十八岁后就没用过你们家一分一毫,反而从十八岁到现在陆陆续续给你们邮了不止三千块,所以这笔钱已经结清。”

    其实林大旺一开始根本没想做到这一步,他本意是希望林中南可以温和地与这家人脱离,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但不曾想,他爹在这里遭受到侮辱,既然这样,他不介意使出强硬手段。

    林老头彻底傻眼了,什么叫人财两空,他到这一刻才真真正正体会到。

    不过爹傻了,还有儿子!

    林中北是个务实的,他没他爹娘那么大的心。眼看着村支书明显向着林中南,他也不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