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虞瑾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后,封景曜非常的惭愧和内疚。

    他明明是杀人犯的儿子,却改头换面,幸福地在以封景曜这个艺名收获著名利和大量的粉丝,演绎之路可谓是顺风顺水。

    然而明明本该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原本家里的掌上明珠,却在小学遭遇了爸爸被杀害的悲剧,好不容易和妈妈一路扛了过来,生活渐渐地在变好,甚至自己很争气地考入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却在踏入社会前得知了妈妈胃癌晚期的噩耗。

    晴天霹雳的消息令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而治疗费就像是无底洞一样,甚至因为已经是晚期了,没有了治愈的希望……

    资料上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封景曜却感同身受地酸涩了起来,只觉得虞瑾佳这十几年过得太苦了。

    好不容易重新幸福起来,却又有了新的打击。

    上天为什么那么残忍,在夺走了她的爸爸后,又要夺走她的妈妈呢……

    想到这个脸上总是有笑容的小女孩为了赚取医疗费甘愿成为武替,现在却被殷素萱团队各种泼脏水造谣丢了工作,在完全没错的情况下遭遇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网络暴力。

    所以,他请求了陈哥签约虞瑾佳。

    陈哥有一支擅长打舆论战的团队,只要签约下虞瑾佳,一定会帮她挽回舆论劣势,他更希望因此改善虞瑾佳的生活,因此向陈哥提议让虞瑾佳进他的剧组。而他也会默默地帮助她在娱乐圈里站稳脚跟。

    陈哥一直以为是他得知他们同是受害者家属后才向虞瑾佳伸出了援助之手,其实更多的是赎罪的心理。

    陈哥不知道,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件事营销成他的美谈,在电影宣传时互相炒热人气,而虞瑾佳更不知道……

    每次和她说话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会带着歉意。她完全把自己当作了前辈,在片场里会认真地拿出小本本学习记录着,而他随手之劳的帮助,每次都能获得她成倍的感谢。

    有时候对上她明亮包含着亮晶晶的眼睛时,他的罪孽感就会更深。

    “想要成为像封老师一样德艺双馨的艺人。”

    “封老师,您是我学习的榜样。”

    如果知道他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的话,虞瑾佳肯定不会用这样憧憬的目光看着他,更不会说出把他当作学习的榜样这样的话……

    “他爸是杀人犯。”

    “杀人犯的儿子长大了肯定也心理变态……你看他闷声不响的!”

    “爸爸杀人儿子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第一个死掉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同桌……”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世人都恨不得株连九族,小时候就被扔过各种臭鸡蛋、被指着鼻子谩骂的封景曜很清楚自己暴露身份后,虞瑾佳会露出怎样憎恨厌恶的眼神。

    失去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虞瑾佳对爸爸的记忆永远停留在自己最心痛的地方。

    那是浸透着鲜血的记忆,哪怕十几年过去,这种失去骨肉至亲的伤口怎么可能轻易地痊愈。

    凭什么宋嘉德残害了那么多完整幸福的家庭,却要要求受害者家属像圣人一样的克制愤怒,不要迁怒对方家属?

    做不到啊……

    他以前理解不了家属们迁怒在他身上、舆论怀疑他是共犯的任何事情,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但当自己失去了养母后才明白,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被破坏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崩塌的,怎么可能对杀人犯和杀人犯家属有任何理智的情绪。

    所以,他很讨厌“宋齐瑜”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会让他终生记得自己有着杀人犯的血脉,有着杀人犯的基因,歧视就如本能一样表现出来,连他连自己也无法控制地憎恶着自己。

    然而,一开始只是打算在背后默默地帮助虞瑾佳,明明应该和虞瑾佳保持着生疏的距离,他却总是忍不住地关注着虞瑾佳的一举一动。

    会在她为宋齐瑜说话的时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心,似乎自己不用再背负着她杀父仇人的儿子这一层的关系。但与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内疚。他唾弃着自己会因为虞瑾佳的话而感到心安理得。

    而在记忆慢慢地发生改变后,小时候与虞瑾佳毫无交集、充斥着暴力、谩骂、没有安全感的童年,如今却变得与虞瑾佳密不可分……

    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但当记忆一点一点地覆盖后,封景曜也能感同身受着那段时间发自内心的幸福和快乐。

    不仅有虞姐姐和老师们的关心和照顾,他还在学校和福利院里交到了很多朋友。

    每天放学都和程若琪一起回家,每次在接到虞瑾佳打来的电话时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玩,甚至和虞瑾佳一起养了黑猫警长……

    嘴上虽然总抱怨着虞姐姐为什么总要他拍虞瑾佳的照片,但有时候明明虞姐姐没让他拍照,他都打着要拍给虞姐姐看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去虞瑾佳的班级找她说话。

    小时候的宋齐瑜可能不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单纯的、没有事俗纷扰的、简单快乐的……

    然而当小时候的情感和长大后的情感一同叠加后,封景曜恍然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在意着虞瑾佳的一举一动。

    从小到大,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虞瑾佳。

    虞瑾佳一直认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她生日落水的那一日,他将溺水的她从河里救出。其实,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虞瑾佳。在那天生日之前,他就远远地见过虞瑾佳好几次。

    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回收啤酒瓶的商贩,给出的价格也有高有低,他们村隔一条河的华南村就有一户小卖部的价格稍微高一点,十几个啤酒瓶加起来也有个一块,所以每次为了多挣那点钱,他一直拿家里的啤酒瓶跑去对面村卖,每次多出来的钱就偷偷地藏着。

    有一天终于凑够了一块,他给自己买了一个肉馒头和半根甜玉米。他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肉馒头了,当然偷偷买东西被爸爸发现肯定会挨一顿打,所以那天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囫囵吞枣地吃着馒头。

    就在他默默地吃完肉馒头开始啃玉米的时候,就见一群孩子们在村子的胡同里玩捉迷藏。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一伙人,每次来这个村子时,总能看见他们玩在一起。有时候五六人,有时候七八人,年纪好像都和他差不多大,所以他总是忍不住被他们肆意玩耍的欢笑声吸引住目光。

    而带头的小姑娘明明也个子小小的,上身穿着小t恤,下身穿着牛仔裤,却跑得比兔子还快,就见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自己的玩伴一一地逮了出来。

    还顺带着,把躲藏在树丛里啃玉米的他也抓了出来……而且还揪住了衣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非常尴尬,她肯定没想到有人会躲在树丛里啃玉米,而被突然对上目光的瞬间,他只感觉玉米粒噎在了喉咙里,惊得不停地咳嗽。

    这样丢人的场景,再加上近在咫尺的距离,令他恐慌地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跑开了……连她在背后大喊要不要一起玩都没有理会。

    她肯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

    随后,他还看见过一回她拿着家里的剩菜喂猫。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一天只吃了一个菜馒头和一个鸡蛋,然而对方还把半条鱼尾留给了野猫……

    他心里闷闷地觉得,她才是奇怪的人……

    直到那一天,他卖完啤酒瓶准备回家的路上,突然看见了她一个人伸长着手想要救一只落入河里的黑白花纹的小猫。因为手短够不着,她又往下走了两个已经浸湿在河里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