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屁股坐在山头的石头上,问林国庆要了一支烟点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蛮堵的,特别是看到我父母这样。林国庆蹲在我身边,山头上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对我说:“我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干部,这个村子的情况我比谁都了解。但是郝仁,我还是得说一句,这个村子里,你最牛逼,你也最值得让人佩服。”

    我沉默不语。

    林国庆继续说:“能从穷山村中走出去,在大都市中扎根。单凭这一条,你就足矣让这些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说实话,夏婉玉给的那十个亿中。有一半我用来建设教育,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让穷山村中的孩子,能走出去更多,走的更高。不让他们受到歧视,让他们跟城市里的孩子一样,接受一样的教育。”

    林国庆长舒了一口气,嘴上的烟被风吹灭了。他就又点上,一屁股坐在土地上,完全没有一个市委书记的样子。

    我对他说:“谢了。”

    “是我应该谢你。”林国庆对我说。

    我没有再说话。微风吹拂,余晖下的北王庄略显神秘。

    ……

    晚上我留林国庆在我家里吃饭,林国庆欣然同意。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炒菜,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到我回来,父亲站了起来,张嘴就想问我话,结果看到我身后的林国庆之后,就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我知道他们想问夏婉玉。

    晚上吃饭的时候,兰仁义与兰慧心也来了。

    她们两个回来之后,就去了爷爷的坟头上。兰仁义给老爷子带了一瓶酒,兰慧心给老爷子带了一本大学课本。兰慧心在爷爷的坟头上嚎啕大哭,兰仁义站在一旁,笑着对兰慧心说:“姐,老头能看到大学课本,也该为你高兴了。”

    兰慧心是我们这个村子里,第二个走出去的人。

    ……

    母亲炒了一桌子菜,父亲拿出一瓶酒。

    兰仁义拿着酒瓶子给我们倒酒,我将酒瓶子拿过来,将小酒杯拿走,拿过瓷碗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整碗。仰脖像喝水一样喝下去,父母吃惊不已,林国庆也大呼我疯了。我却咧嘴一笑,招呼大家吃菜。这顿饭,我注定吃不了几口母亲做的菜。

    因为,我醉了。

    或许我想逃避父亲与母亲的眼神,但是我真的想大醉一场。

    林国庆走的时候,有些不放心我,开车跑到邻村的医生那里买了两瓶药交给我父母。

    让我父母在我情况实在危险的时候,让我吃下去两片。

    我母亲怔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

    第386章 兰慧心的未来

    喝醉酒之后的感觉,就是可以肆无忌惮。

    除了肆无忌惮,就是难受。

    胃里像是火烧一样,疼的受不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感觉想吐,趴在床边吐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整个人已经几乎虚脱,这时身上感觉到很冷,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脑袋昏沉的像一坨冰疙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隐约之间,我感觉到母亲走进来,端着一杯热茶,让我吃了两片药。

    从那之后,我就感觉到舒服了许多。

    母亲将我抱在怀里,她的头上已经有许多银发了,我上大学走时母亲脸上只有眼角有皱纹。现在母亲的脸就好像是一块皱巴的布一样,除了岁月将母亲变的和蔼慈祥之外,她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已经消失不见。母亲叹了口气,对已经沉睡的像头猪的我说:“孩子就是孩子。”

    ……

    第二天醒过来之后,脑袋很昏沉。

    而且因为昨天晚上喝酒太多,感觉到有些感冒的迹象。母亲又让我吃了两片药,吃过药之后,我坐在家里,看着家徒四壁的小院子。有些于心不忍,想要跟父母说将他们房子再翻修一下,却又说不出口。父母并不问我夏婉玉的事情,最后还是我出口对父母说:“爸妈,婉玉她……”

    母亲看了我一眼,和蔼地说:“没事,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你都这么大了,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处理了,母亲早就对你很放心。”

    我怔了一下,父亲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抽烟。

    我低着头不说话,昨天晚上我一下子喝那么多酒。恐怕父母也从中看出了端倪,所以现在母亲才这样对我说。我叹了口气,并未将夏婉玉失忆的事情告诉父母,而是冲母亲点了点头。

    中午在家里吃过饭后,林国庆派来的猎豹就来了。

    而我也要离开家里,毕竟参加完剪彩典礼,露个面就算是完事儿了。在留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可做。父母送我上车时,村子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围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土特产。我笑了笑,其实他们都蛮淳朴的,知道什么人对他们好。村长拿着两只野兔跟我说:“郝仁,这两只野兔你拿回去吧,炖肉吃贼香。”

    我看了看他说:“兔子我就不要了,我只求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帮我照看好父母。”

    村长脑门一梗,说:“你放心,只要有我们北王庄人一口气在,大伯大伯母就不会受欺负。”

    我眼圈一红,看了看站在那里有些畏手畏脚的父母。他们明显不适应现在成为中心人物的感觉,我父亲的脊背伛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直不起来。我带着兰仁义兰慧心坐上车,司机开车,全村的老少爷们站在那里看着汽车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在我母亲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在我父亲眼中,我却早已成为一个男人。父亲一辈子不常说话,但是他教会我一个道理,人哪怕是跪,也得跪的有骨气。父亲当年被结扎之后,面对全村人的嘲笑,他沉默不语。现在面对全村人的尊重,他依旧沉默不语。父亲的骨气,来源于他六十年如一日的辛勤与逐渐伛偻的脊背。

    以及儿子出息之后的卑微。

    猎豹汽车卷起尘土,在经过最后一个可以看到北王庄的山岗时,我依旧看到父亲还站在村头送我的那个位置上。

    父亲的脊背,前所未有的直。

    但是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

    从北王庄赶到汝州市之后,林国庆告诉我,昨天我们去北王庄时,温小巧就已经带着他的一双女儿去了郑州。他明天也要去郑州组织部上任,今天下午刚好和我一起去郑州。听到这个消息,我叹了口气看着他说:“不最后看一眼你管理的这个城市?”

    林国庆笑着说:“早就看腻味了,不用再看了。我不敢保证他们以后的生活会超过大城市,但是我相信教育改革之后,这里一定能走出十个,二十个的郝仁。”

    我嗤嗤一笑说:“得了吧,我是在汝阳上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