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顿时哭天抢地起来,她质问旁边的人对他做了什么,那人极力解释,老董还是破口大骂了起来。

    周围的族人都惊动了,大家纷纷涌进张守树家里,见到他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有人说送到公社去看看,但是伸手一摸,张守树已经断气。

    张守金很快来了,见到猝死的张守树,他二话没说,立刻开始张罗张守树的丧事。

    张守树才三十多岁,算是横死了,不能在家里久留。老董再次要扑到张守树身上去哭,族里的妇人一起拦住了他。按照规矩,活人的眼泪不能流到死人身上,不然会有大凶之事,死人会变成白毛尸,回来吃掉所有舍不得他的亲人。

    老董自此再也没看到她丈夫一眼。

    族里人忙忙碌碌的,买棺材,扯孝布,发丧,在张守金和马金花的安排下,丧事虽然急,也有条不紊地办了起来。

    全族人都来帮忙,张福秀在家里有些焦急。

    她和弟弟商议,“福年,咱们要去帮忙吗?”

    张福年正在练字,闻言顿了下笔,“姐,我不太想去。”

    张福秀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去,上回闹成那样,我想想他们家干的事情,就不想去。”

    张福年倒不在意张福永害自己的事儿,反正每次张福永都吃亏,自己还能得到奖励,但是这回去了,就表示自己认输了,那岂不是以后人人都能来欺负我们?

    张福年继续写字,“姐,你别急。张守树横死,现在大家肯定都同情他们家,咱们也不能硬来。我想好了,回头咱们托人送个礼,这两天的饭就不去吃了。等他上山那天,我去送一送,也戴些白。”

    张福秀点头,“也行,咱妈上山的时候,福让兄弟几个都来了的。”

    葬礼头一天,就是安置,然后请了人唱道消经。张守树这种横死的,非得多念几遍经书才行。

    张守树一死,老董哭得最伤心。

    她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厉害,还不是因为张守树一直给她撑腰。不管她和任何人吵架,不管她主动欺负了谁,张守树都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老婆。我老婆欺负你?肯定是招惹她了!什么,你没招惹她?让她欺负一下你又死不了。

    毫无原则的纵容,让老董越来越跋扈,在整个张湾生产队里成了一霸。现在她最大的支撑没了,可以预见得到,她后面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虽然她有四个儿子,但她之前四处树敌,且每次把人往死里欺负,谁能保证人人都不怀恨在心呢。

    但大家没想到,第一个公然和张守树家决裂的居然是张福年,这个老张家目前看起来最弱势的家庭。

    谁家有人去世,族里每家都要来人帮忙。哪怕之前有仇怨,死人为大,这个时候也不能计较,应该主动上门问问才对。

    张福年和姐姐都没来,惊动了张守金。

    张守金让张福林去叫张福年,张福年委婉地拒绝了,并表示自己会送礼。

    张守金没说什么,继续主持丧礼,大家听说后都窃窃私语。

    第二天是正日子,张福年托张守银帮着送了一块钱的礼,但仍旧不去吃饭。这时候大家渐渐回过味来,福年这孩子是记仇了。想想也是,从周春梅死了,福永这孩子没少欺负人家姊妹三个,守树两口子还护着。

    好在张福年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仍旧送了礼,这说明还有缓和的余地。

    老董本来正在屋里哭,听说这事儿又哭骂了起来,“当家的啊,你看看啊,你还没上山呢,就有人敢这样把咱们家的脸往地上踩啊。”

    旁边彭桂花帮腔,“梅花啊,那些没良心的东西你就别想了,什么种出什么苗,张守玉那个土匪还能生出好孩子来。”

    马金花正在帮着张罗内事,听见这话后有些生气,张守玉跑了的时候,你们这些人也没少欺负周春梅娘儿几个,“桂花,不是让你去洗菜的,怎么又进屋了?”

    彭桂花动了动屁股,“金花,你现在可真威风啊。”

    马金花脸上没有笑容,“桂花,我威风不威风的不好说,但我从来不会欺负孤儿寡母。你既然和梅花好,现在她遭了难,你就应该多帮她干活。厨房里还有那么多菜没洗,你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拱火?这就是为了梅花好?我记得春梅嫂子在的时候,哪怕她整天病歪歪的,谁家有事情,她头一个来帮忙,一点支书屋里人的谱都没有,怎么,你男人比支书架子还大?”

    彭桂花想还嘴,想到马金花近来风头正盛,她立刻闭嘴,不情不愿地去厨房洗菜。

    马金花连消带打,把彭桂花骂走了,省得她在老董面前胡说八道。

    当天夜里,张守金忙完后亲自到了张福年家里,姐弟两个规规矩矩地叫了二叔。

    张守金问张福年,“福年,你真不去了?”

    张福年点头,“二叔,不是我不识大体。我们两家才闹过,当时我们也放了话,以后不来往了。自从那次老董把我姐打了,后来这些日子,我们两家基本不说话。我能送礼,就是看在都是一个祖宗的份上。二叔放心,等上山那一天,我去帮着添土。”

    张守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那就这样吧,既然你决定了,就要想好,以后就算不来往了,大面上的事情也要像这样顾好。”

    张福年嗯了一声,“多谢二叔教我。”

    张守金忙得很,立刻起身就走了。

    张福年说不去就不去,等张守树出殡那一天,他自己一个人去了。去之前他在家里吃饱了饭,到张守树家里后,马金花给了他一块孝布,把他塞进送葬的队伍中。

    张福年很平静地和其他人一样,把张守树送上了山。

    张家人死后都埋在了一座山上,周春梅的坟墓在不远的地方。

    张福年等张守树葬礼流程走完后,到了周春梅的坟墓前跪了下来。他把坟头上一些草慢慢拔了,然后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头人就发现张福年一个人默不吱声跪在他妈坟前,一句话不说,就在那里发呆。

    本来之前还有人觉得张福年姐弟两个有些不近人情,虽然两家有矛盾,但张守树死了,这是大事,你是晚辈,怎么能不来。

    现在看他这样子,大家顿时又说不出来什么了。要说惨,再没谁比这几个孩子还惨的了。

    张福年看着母亲的坟墓思绪万千,他在心里默念,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姐姐妹妹带大的。

    等张守树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大家都往回走,张福年也跟着走。

    今天张守树家里还管最后一顿饭,大家都劝张福年去吃顿饭,张福年再次拒绝。如果他吃了这顿饭,前面的倔强都成了笑话。

    他就是要告诉大家,无缘无故欺负他和姐姐妹妹,就算你死了,我也不原谅你。只有这样,以后别人才能忌惮一些。虽然我年纪小,不是谁来说情,我都会轻易原谅那些欺负我的人。

    此次张守金也象征性地叫了他一次,他仍旧没有去。好在张守金并没有勉强他,张福年的压力才不至于那样大。

    张守树的丧事一过,张湾人的日子又平静下来,恰好也到了一年一次的秋季开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