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敏听说是彩头,只能接下了,“嗳,我赶上巧了,这皮筋真好看,还是彩色的。公社里的皮筋大多都是黑色的,偶尔有几根彩色的,几天就没了。”

    张福秀趁机道,“福敏姐你不晓得,这都是福年在县城里到处淘换的,价格和公社里彩色皮筋一样呢。”

    张福敏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两根皮筋,给了盐钱,“恭喜你们,祝愿你们生意兴隆。”

    姐弟两个客气地送走了她。

    张福秀看着手里的半斤盐钱,心里有些激动,“福年,这就成了?”

    张福年笑,“姐,这是头一份。今天开张第一天,凡是来买东西,要是女的,送一根皮筋,要是男的,送一小块糖。”

    张福秀看了他一眼,“就你机灵。”

    张福年又唠唠叨叨说了一堆,“盐罐子和糖罐子一定要封好,不能进水。赊账也要看人家,那些无赖的人,概不赊账。家里有糖,小孩子们来了,姐你不能心软一人给一块,不然就干不下去了……”

    张福秀一一点头。

    当天,村里许多人家都打发家里孩子来买了点东西,算是支持姐弟两个的生意。没想到张家代销点和供销社一个价格,东西都不差。连陈大叔夫妇都打发陈永康来走了一趟,买了二斤糖回去。

    众人都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就在家门口买到东西,总比去供销社强多了。特别是农忙后上工了,谁有功夫去公社啊。

    张福年已经上高三,功课忙碌,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就走了。

    弟弟一走,张福秀乍然有些不习惯,也有些忐忑。

    张福秀看店子十分认真,她每天起得特别早,先让妹妹看着家里,她去打猪草,顺带把菜园里的活儿干了,把一天的菜都弄回来。等她回来时,张福芝已经把饭做好了。

    吃了早饭后,张福芝去上学,张福秀就守在小店里。脚下火炉子,手里针线活儿忙个不停。她谨记弟弟的嘱咐,妹妹出门后,她从里面把大门反锁上,只有店子里那个窗户是开着一半的,谁想买东西,只能从这里问。

    头几天生意有些寥落,毕竟只有张湾的人来买。等过了个把星期,隔壁小队的人也会来看一看,家里紧急缺什么,总比去公社要快一些。

    张福秀看着本钱一点点回来,心里十分高兴。有了这个店子,以后家里就能多一分收益,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了。

    再说刘家那边,刘德庆一直按兵不动,等到快过年的时候,别的人家比他先动了。有人开始在公社卖锅碗瓢盆,还有人开始卖老鼠药什么的。

    公社忽然一天比一天热闹。

    刘德庆闻风而动,立刻带着夏生天天去公社,在最热闹显眼的地方摆了个摊位,除了家常用的东西,夏生还编制了一些小玩意儿,整个摊位看起来琳琅满目。

    爷儿两个变得异常忙碌,每逢赶集日,刘德庆干脆给女儿钱,让她中午别回来了,就在学校里吃饭,至于秋生,让他去刘二叔家里吃饭。

    刘德庆一个集能挣两三块钱,干劲越发足。

    刘二叔查出了举报之人,他没去找麻烦,人家举报也没错。

    巧的是,小队队长病了一场,公社布置的任务错了好几项,被摘了小队队长的职务,刘二叔这个小队会计立刻就被提了上去。

    小队队长虽然职位低,但直接和所有社员接触。队长要是和谁家公事公办,这家日子也难过。

    刘德庆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张福年也正在努力备战高考。

    日子似乎想着最好的方向飞奔而去。

    张福年带着陈永康一直坚守在学校,小年那天,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张福年仍旧不肯回去。

    陈永康问他,“福年,我家里有我哥和我爸,你家里就你姐一个人,她能忙得过来吗?”

    张福年低头算一道数学双曲线题,头都没抬,“二哥,对我姐来说,我回去帮着办年货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能考上大学,就是她最大的依靠。上个月我带回去那么多货,够我姐卖到年后,我再坚持两天。”

    陈永康没再说话,是啊,福秀姐能干,办个年货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是我和福年能不能考上大学。

    陈永康忽然心里有些没底,今年夏天那场高考,规模太大了,十年的学生积压在一起,老三届个个深藏不露,今年落榜了,明年说不定还会再来战,福年肯定没问题,他自己要是再不努力,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陈永康不再多想,继续低头做题。

    张福年最近又靠着小五弄了几套练习题,这些题目平常很少见,又能紧扣教材。张福年看过去年冬天和今年夏天的高考题,今年的题目明显比去年活了很多。他猜测明年的题目会更活,这才央求小五给他弄题。

    没有打印机,只能手抄,他费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终于手写了一套真题。这回他不装好人了,除了陈永康,谁都不晓得他又有了真题。

    上了高三之后,张福年要求坐在角落里,这样他干什么别人也发现不了。

    兄弟两个这样坚持到了腊月二十六才往回赶,从县城到家,七八十里路,没有车坐,张福年还带了许多货物。有陈永康盯着,他也不好全部藏在仓库里,兄弟两个一人扛了半袋子,路上饿了吃点干粮,走到天快黑才到张湾。

    张福秀惊喜地跑出来开门,“福年你终于回来了,永康也来了。”

    张福年笑着喊了声姐,陈永康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福秀姐好。”

    张福秀笑着回道,“好,你们快进来,外头风大。”

    哥儿两一起把货物放在小屋里,这小屋现在略微有些挤了,张福年住在里头,还放了好多货物。

    张福秀不等他们摆货,“快去堂屋坐,我烧了火,你们歇歇,我去做饭。”

    说完,张福秀转身进了厨房。

    陈永康眼角看了一眼福秀姐,十九岁的张福秀,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皮肤白皙,两根黑亮的辫子垂在脑后,辫子尾巴梢上戴了两朵小花,鬓角别了两根发卡,这是她为了给自家货物打广告才戴的。

    陈永康正在发呆,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威势压迫而来。

    他扭头一看,张福年两只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底古井无波。

    陈永康吓了一跳,“福年。”

    张福年仍旧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看。过了十几秒,陈永康忽然感觉有些冷汗涔涔,又低声叫了一声福年。

    张福年忽然笑了,“二哥,吃了饭你是歇在这里还是回家去?”

    陈永康忽然有些心虚,“天还没黑,我现在就回去吧,不然天黑了看不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