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凉,舅母还是先起来再说吧。”池萤压下心中的异样,将她扶起后便不着痕迹的抽出了双手。

    紧紧抓住的双臂突然消失,冯夫人微怔了片刻,随即低头抹了两把泪,挤出一抹笑意:“是我太过激动,萤姐儿莫要见怪。”

    “舅母想左了,”池萤皮笑肉不笑道,“还不知舅母今日为何而来?”

    “嗨,萤姐儿这话说的,”冯夫人此刻已完全收了泪意,她面庞微圆似满月,此刻笑意盈盈倒显出几分喜气来,“若不是听说你被封了县主,你舅舅和我还不知道你竟有这般奇遇,何时回京的?为何不去家中住下?”

    “也就几日前,”池萤淡笑着回道,“有霍将军帮忙在揽月楼定了上房,便也没想着麻烦舅舅。”

    冯夫人用帕子掩唇一笑,“哪里是麻烦呢,都是一家人,你舅舅听说你回了京可天天念叨着你呢;你那两个表弟,连哥儿和琦哥儿,也都天天缠着我说要来见见表姐,这不是怕那两个皮猴子吵着你,好说歹说才将他俩留在家里的。”

    池萤神色淡淡,心中暗暗冷笑了声,冯茂典这位舅舅自然不是昨日才得了消息,便是她在朝堂之上与那群文臣争辩之时,也没见着他出来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若是真心想寻自己回冯府上住,当日下了朝便可与自己明说,可他并没有,究其原因无外乎是不想和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外甥女沾上关系。

    这会儿见她被封了县主,倒是让自己媳妇儿出来打亲情牌了,虽说陆萤小时候确实与这位舅舅还算亲,但现在看来,被时间冲淡的亲情也不过如此。

    “嗯,那真是辛苦舅母了。”池萤低头抚了抚自己衣袖上的花纹,避开她热情的目光。

    冯夫人见她冷淡,神色不免有些讪讪,但想了想自己夫君的交代,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萤姐儿,舅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池萤暗暗翻了个白眼,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别讲了吧。

    “您直说便是。”池萤抬眸,付以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舅母知晓你同那霍将军有些……过往,只是他如今即将尚公主,虽说你也被封了县主,但终究无法和公主抗衡。”

    冯夫人顿了顿,随即笑得更殷切了几分,“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我和你舅舅商议过后,决定你的婚事还是由我来为你相看一二,你放心,舅母总不会坑害了你,定会为你寻一个如意郎君才是。”

    第15章 大将军的白月光15 那她答应了么?

    池萤本以为他们顶多是来攀亲戚打个秋风,倒是没预料到居然这般不见外,还大包大揽的准备给自己说亲了。

    “舅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敛起笑意,语调也更冷淡了几分,“只是我暂时无意成亲,此事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萤姐儿,你该不会是……还念着那霍将军吧?”冯夫人睁大双眼面露讶色,随即苦口婆心道,“不是舅母说话不中听,只是公主和霍将军毕竟是陛下赐婚,板上钉钉的事儿总不会更改,你总不能……去给他做小吧?”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池萤的神色,似是怕她真就这么一意孤行的要和霍狄纠缠下去。

    “冯夫人,您这话可是有些僭越了。”池萤冷笑了声,直接改了称呼。

    嘁,真是给几分颜色就敢开印刷厂了。之前陆萤被霍狄安置成外室,京城里风言风语他们不可能没听见,那时候也没见这家舅母舅舅来救她于水火,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当慈爱长辈了。

    陆萤本就长了张生人勿近的冷淡脸,这番刻意的凛然神色倒是让冯夫人胆颤了下,忙道:“是舅母说错了话,但萤姐儿你可千万要看开些,那霍将军当真不是你的良配啊。”

    念在终究有些亲缘,池萤耐着性子道:“冯夫人,我与霍将军仅有兄妹之情,哪里谈得上良配与否,霍将军即将尚公主,这话还是莫要再提,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反而横生枝节。”

    “这般便好,这般便好。”

    冯夫人见她确实要与霍狄划清界限,倒是放心了不少,随即又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可你毕竟还是个姑娘家,姐姐与姐夫去的早,你独居也多有不便,总还是要寻个合适的夫家,方能告慰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啊。”

    见池萤神色淡淡不搭腔,冯夫人心下一横,堆着笑自顾自道:“你舅舅的上峰薛大人家中有个幺儿,名唤薛朗,去岁刚中了举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书香世家自不必提,中进士也是早晚的事。”

    “舅母想着,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是洁身自好,德行自然靠得住,我们萤姐儿也是世家闺秀,这么好的郎君堪为良配。你放心,舅母不是那等乱点鸳鸯谱的糊涂人,且不论旁的,先见见倒也无妨啊。”

    哦,敢情连人选都已经确定好了,用外甥女和上峰结亲,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响。

    池萤低头拨弄了两下茶盏,淡道:“冯夫人,不知冯大人是否同你提起过前几日朝中之事?”

    “什么?”冯夫人闻言微怔,随即讪笑着摇摇头,“我一个后宅妇人,你舅舅哪里会同我说前朝之事。”

    “嗯,无妨,我同您说也是一样,”她抬起头来,唇角微勾,“三日前,我在早朝之时觐见了陛下,舅舅那时应当也看见我了。”

    “这……你舅舅毕竟官职不算高,可能站的太远没看清。”冯夫人强自镇定道。

    池萤微微挑眉,也没直接拆穿她,继续道:“当日我便同陛下请命自愿从军,虽说中间有些波折,但陛下最终也同意了我参加下月的武举,若是说中进士这事儿,只怕我比那位薛公子还要更早些。”

    “我未来自是要上阵作战的,故而虽成亲一事确实并无打算,冯夫人若是有这档子闲工夫,还是给冯大人多熬些明目茶吧。”

    冯夫人倒并未表现出太多讶异,继续劝解道:“萤姐儿,舅母知晓你想要为陆家振兴门楣,可陆家如今仅余你一条血脉,你若是在战场上有了什么好歹,你舅舅和我又该如何向你爹娘交代啊。”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我爹娘都已经知道了。”池萤面色坦然道。

    “什……什么?”冯夫人双目圆睁,一脸难以置信。

    池萤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淡然道:“冯夫人您忘了,我可是在地府走了一遭回来的,这不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了要去转生的爹娘和阿兄,便同他们说了我的打算,他们自是喜不自胜,还夸我懂事呢,这点儿您就不用担心了。”

    “这……”冯夫人看向池萤的目光陡然间多了几分惊恐,毕竟死而复生一事此前只是耳闻,此时她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出来说道,半点儿没有避讳的意思,倒是让自己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姑娘,是真真死过一回的。

    “天色已晚,既然冯夫人家中还有孩儿要照料,我就不留夫人用饭了,送客。”池萤也没理她究竟是何反应,语罢便起身挥袖而去。

    “冯夫人,请吧。”郑管家依旧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模样,但赶人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

    “哦……是是,我是该回了。”冯夫人这才被唤回神来,匆匆回了个礼便忙不迭出了门,离去的背影竟隐隐透出几分狼狈。

    内侍立于御书房的桌案旁,踟躇了半天,也没想好究竟该不该开这个口。

    年轻帝王虽低头批着奏折,却明显感受到身侧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他头也不抬,淡道:“说吧。”

    那内侍连忙应是,“回陛下,是……安宁县主府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