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号,元辰微怔了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嗯,那便让他进来说吧。”

    “吾皇万岁万万岁。”张吴常年在看守皇陵,从未面见过圣上,今日事出突然也没什么心理准备,不免有些腿软。

    元辰淡淡扫了他一眼,“嗯,说罢,皇陵出了何事。”

    “……回陛下,”张吴空咽了两下,老老实实垂头回道,“这事说来蹊跷有事关重大,我们不敢判断其真伪,只能请陛下定夺。”

    他见陛下没有出言打断,他便大着胆子略抬起眼帘来,余光恰巧瞟见了元辰紧绷的下颌,“今日傍晚时分,皇陵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小人立刻赶去查看,便见先皇后娘娘的陵寝不知为何……崩塌了。”

    “什么?”元辰眸光一紧,语气更显出几分凌厉,“陵寝崩塌?”

    “回禀陛下,正是,”张吴再度垂下头来,不敢继续窥视天颜,“更蹊跷的是,从那坍塌的墓道之中竟走出一名女子,那名女子还自称……自称是先皇后娘娘。”

    他说着说着便觉得此事确实不足为信,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低。

    “你的意思是,先皇后她……”元辰稍停顿了片刻,似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死而复生了?”

    张吴立刻俯首叩拜,道:“陛下,小人不知先皇后娘娘她是何模样,也知晓此事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可那女子确实身穿凤袍头戴凤冠,还面色坦然信誓旦旦,甚至主动提出要向陛下禀报,小人自然不敢欺瞒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定夺啊!”

    元辰紧握着手中的朱笔,微微有些出神,半晌过后,才缓缓将那朱笔搁下,手下的奏章之上早已洇上了一团红痕。他却并未在意,随手将那奏章合上丢到一边,抬眼看向了跪在殿内瑟瑟发抖的皇陵守卫。

    “传朕旨意,带她……请她来见朕吧。”说完这话,元辰似是力竭一般,缓缓后仰靠在了椅背之上。

    “这位……娘娘,陛下有旨意,请您进宫面圣。”毕竟面对着一位从皇陵中走出来的人,传话的内侍虽说不敢确定她的身份,多少带了几分敬畏。

    “嗯,带路吧。”池萤点点头,她倒是并不觉着意外,之前公孙萤复活之初,元辰也并未质疑她的身份,而是直接将她接入宫中好生照顾着。

    也许他现在多少还顾念着几分往日的情意吧,只是这种情意对于帝王来说太过浅薄,宛如浅盘盛水,随意倾斜几分便一滴不剩了。

    信他才有鬼呢。

    皇陵在京郊,虽说有车马来接,待到池萤真正进入皇宫之时,也已经快到子时了。

    她迈着轻缓的步伐,保持着作为皇后的仪态,目不斜视地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

    大殿正中坐着一位青年帝王,身着一身月色常服,眉目间神色淡淡,显露出几分世家公子哥般的清贵之姿。不过此人眉心之中有两道浅痕,一看便知是经常皱眉形成的痕迹,十有八九是个心思深沉的主,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淡然。

    池萤立刻将这人同记忆中的元辰划上了等号,随即眼帘微垂对着他浅浅行了一礼,“陛下,臣妾有礼。”

    元辰直直盯着眼前的女子,双唇翕张了片刻,似是有无数疑问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蹦出了两个字,“免礼。”

    “谢陛下,”池萤坦然起身,抬眼对着元辰微微一笑,“陛下,您有些清减了。”

    公孙萤难产身殒之时,元辰不过二十出头,面上还有着几分少年的稚气,现下却已经到了而立之年,面上的棱角更为分明,看上去也更像一个成熟而不露声色的帝王。

    元辰听了这话,面上终于有些动容,他深呼了口气想要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萤儿,真的是你么?”

    “陛下,”池萤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臣妾。”

    “你们都先退下吧。”元辰稍敛了敛神色,呵退了殿内的内侍和宫女。

    待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之时,他从桌案后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来到池萤面前,却并未凑近,同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躬身细细打量着眼前头戴凤冠的女子。

    这凤冠是他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其上镶着多少颗东珠,嵌了多少粒玛瑙,他都尽数牢记于心。

    殿中的烛火映着她头顶的珠翠玉石,闪耀着灼灼的光,将她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宛如被一层轻纱笼住,令他不由得想起二人当年大婚之时的场景,顿生出一份恍如隔世的熟稔。

    元辰被潜意识驱使着又上前半步,迟疑片刻后,终于轻轻执起了她的手。

    池萤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出,就在这时,许久未冒头的零零幺却冷不丁开了金口。

    【这次的任务有一个附加条件,你必须为公孙萤恢复皇后的封号才算成功。】

    池萤:???你就是要逼我走宫斗线是吧。

    “……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委托者的意思?”

    【对不起,超出权限,无可奉告。】

    池萤暗骂了两句不要脸,可既然现在受他们的辖制,也不可能不管不顾的完全抛开这条要求。

    不就是当皇后么,谁怕谁啊。

    她强忍着没有挣脱开来,仰起头淡笑道:“陛下为何一直盯着臣妾,倒叫臣妾有些不安。”

    “你为何……”元辰顿了顿,后半句话却并未问出口,只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你受苦了。”

    “陛下言重了,”池萤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陛下是不是想知道,臣妾究竟是人是鬼,又是为何会突然死而复生吧。”

    元辰却摇了摇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不,只要你回来就好,只要你能在朕的身边就好,这些都不重要。”

    池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撇嘴,心道你说得倒是好听,抄人家全家的时候也没见着你手软啊。

    “陛下,臣妾知晓此事过于离奇,但臣妾并不想对陛下有所隐瞒。”

    她倚靠在元辰胸口,被他身上的龙涎香熏得有些头晕,只能强忍着摸了摸鼻尖,解释道:“臣妾自生产那日没有挺过去后,便被带去了地府,本以为就此和陛下阴阳两隔,可地府的判官见到臣妾之后,却迟迟未能决定臣妾的去向。臣妾再三追问,那判官才透露臣妾是有真凤命格的,命本不该如此早绝。判官同阎罗王商议再三,这便又将臣妾放了回来。”

    既然零零幺一定让她当这个皇后,那自己就一定要编一个像样的理由。

    地府判官都说我是真凤命格,难不成你还要强行和天命作对?

    元辰听了她的这番说辞后,静默了许久,他虽并不轻信鬼神之事,但作为一国之君,自然对这些能加深他在民众心中威望的说辞颇为看重。

    且不论这真凤命格一事是真是假,可若是能好好的利用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沉默半晌,终于将池萤再度搂紧了几分,语调轻快道:“朕的皇后自然是真凤命格,那地府判官确实有几分眼光,皇后此番归来,既是朕的幸事,亦是我大齐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