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怀表,随即将步伐加快了些,一边问道:“傅老板好歹是大企业家呢,就没有别的工作要忙吗?”

    “我的工作都是夜里才开张的,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呢。”宴之神色坦荡,半点儿没有翘班的自觉。

    池萤白了他一眼,“好好说话,不要油腔滑调。”

    “……哦,”宴之瞬间偃旗息鼓,清了清嗓正色道,“其实吧……今天我就想看看你之前说的那个男同事。”

    池萤顿时了然,复又摇了摇头道:“可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课。”

    二人一齐来到了教室门前,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左右,教室中的学生也基本上到齐,故而门前出现的一男一女瞬间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哎?杜先生今天怎么还带了个人来?”

    “岂止是带了人,你看那人还帮杜先生提包呢!”

    “哇!这位先生是杜先生的未婚夫吗,看起来倒是挺般配的!”

    “不对啊,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我也这么觉得……这人应该上过报纸吧!”

    “我想起来了!他他他……他是百樂门的老板。”

    学生们原本还讨论的起劲儿,这会儿倒是十分默契地齐齐沉默了下来。能到这里上学的学生家底都不算薄,家中不是经商大户就是政界精英,故而对这位傅老板的经历多少有些耳闻。

    传闻中他就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家中的长辈同他交往时都要多留几个心眼儿,他们这些小辈更是屡屡被教导不要同他有龃龉,若是路上不小心碰到了也要以礼相待,基本上就是儿歌里大灰狼的角色。

    但是这位傅老板今天居然和他们的杜先生走在一道,看起来还有说有笑,难不成是传言有误?如若不然,那就是杜先生危矣了。

    学生们各怀心思,门口的池萤则是在教室中扫视了一圈儿,看到后排上坐的一个人时,不由得轻抽了口气,“欸,他怎么也在这儿,难道也是要来听我的课吗?”

    “谁?”宴之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着教室后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微微蹙起眉头。

    池萤用目光指了指,低声道:“就是他,我的那位男同事,钟先生。”

    “行,那我去会会他。”宴之将文件包递还给她,随即绕到教室后门,阔步迈入后,直接坐在了那位钟先生身旁的座位上。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池萤也来不及把他唤回,只能匆匆踏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将教案翻开,点头微笑道:“同学们,早上好。”

    而学生们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不解,起立齐齐回道:“杜先生好!”

    教室后排的孤零零的两人,则是默默互相打量了一番,随即又迅速移开目光。

    半晌后,宴之率先打破了沉默,向一侧抬手,低声自报家门道:“傅宴之,敢问知阁下尊姓?”

    第98章 竹马的白月光09 啧,五分钟(一更……

    钟先生沉默地觑了一眼他的手,却并未伸手回应,只淡淡点了点头:“钟元白。”

    宴之倒也并不觉得尴尬,坦然将手收回,目光落在了讲台后的池萤身上,低声随口问道:“钟先生是教什么科目的?”

    “新闻理论。”钟元白言简意赅,似是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的交流。

    宴之从侧兜中掏出一块怀表,将表盘打开立在面前的课桌上,十分不走心地点头道:“哦,不错,有前途。”

    钟元白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几分讽刺意味,斜斜扫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们系的课程不对外开放,即便您是杜先生的朋友,也要先申请旁听资格。”

    “我不是杜先生的朋友,”宴之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我是杜先生的家属。”

    钟元白依然不为所动,“就算是家属也一样要申请。”

    “可不才还是贵校的校董,”宴之轻敲了敲课桌,神情自若,“这栋楼,我捐的。”

    又目光一转看向对方,似笑非笑道:“钟先生的工钱,也是我发的。”

    钟元白面色一紧,随即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避开了他的目光,“那……那您就听吧。”

    讲台前的池萤远远望着教室最后神情各异的那两人,一时也弄不清他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继续着她的讲课:

    “在西方的政党报刊乃至商业报刊中,新闻评论一直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对于我们自己的报纸而言,新闻评论其实还处于一个较为初级的阶段……”

    “好了,大家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自由提问。”

    第一排的女学生立刻举手:“杜先生,我有一个问题,如果说新闻报道还能尽量从客观角度来进行的话,评论就一定会带着个人观点,若是如此,岂不是和新闻报道的客观性相悖吗?”

    池萤笑着点点头,“当然,你说的没错,评论就代表着观点,有观点就一定会有立场和偏向。有的是个人的偏好所致,但更多的则是记者背后报馆的立场。”

    “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可有立场,并不代表着就要强行灌输自己的观点,作为一名记者,你的评论应当针砭时弊,发人深省,给受众提供一个可选择的思考方向。”

    “换句话说,你的立场决定了你所指的方向,你可以当一个灯塔、一个路标,但绝不是强行改变别人行进方向的路障。我们所说的客观,指的是你的评论要围绕客观的事实展开,如果真的仅仅只是用自己的观点给受众洗脑,那咱们不就成了那些怪力乱神的邪教了吗。”

    学生们哄然笑开,教室后排却突然插进来一个突兀的声音:“杜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池萤循着声音看向后排,笑道:“钟先生,感谢你来听我的课,请吧。”

    “您客气了,”钟元白站起身来,神色略有些凝重,“杜先生说评论有偏向,究其根本是报馆背后的立场,可作为读者又该如何分辨每个报馆的不同立场呢?作为普通民众,谁会了解报馆背后的弯弯绕绕,他们只会信奉白纸黑字上的内容,那岂不是会被那些带着观点的评论牵着鼻子走,您所谓的客观评论,不过也只是另一种更为隐晦的洗脑罢了,说来和邪教也没什么区别。”

    池萤走下讲台,鞋跟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她一步步缓缓走向教室后排,淡然问道:“那依钟先生之见呢?记者就不该写评论吗?”

    “写,自然也可以写。”

    钟元白垂头看着逐渐走进的池萤,但不知怎么的,明明眼前的人瘦弱纤细,却让他不自觉的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声音有些发紧:“但记者的立场应该独立于报馆的立场,美利坚的辛迪加专栏就是如此,记者以自己的立场发声,他们不与任何势力勾结,不为任何党派说话,他们置身边缘,随时可以抽身隐退,这样的观点才是最客观的,杜先生以为呢?”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身边的宴之却突然伸手在怀表的表冠上拧了拧,表面上镶嵌着的一个小表盘上的指针,就此飞速走动起来。